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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大背洗浴必去推荐|三家老澡堂子的实掏心窝攻略

“你再说一遍,去哪儿?”老周把电动车支在路边,头盔都没摘,嗓门大得能掀翻旁边卖早点的摊子。

“大背,就小时候你爸带你去的那个大背洗浴。”我站在馄饨摊前,手里捏着半块烧饼,“昨晚我妈打电话来,非让我今天去泡一趟,说入秋了,得把身上的寒气逼出去。”

“大背还开着?”老周瞪圆了眼,“我寻思那地方早拆了盖楼了。上回听人说那边胡同口都上了围挡。”

大背洗浴确实还开着,不光开着,门口那两棵老梧桐树还在,树皮上全是自行车蹭的印子。这条路是南通老城区的背街,拐两个弯才能看见那扇铁门。铁门刷的是蓝漆,漆皮卷起来不少,门把手给摸得发亮,像包了浆的玉石。上午九点半的光景,门口已经停了一溜电瓶车,车筐里塞着保温杯和毛巾,有个大爷正蹲在台阶上抽完最后一口烟。

关于大背洗浴为什么叫“大背”,周边街坊说法不一。当年这附近有个国营棉纺厂,厂里澡堂子叫“职工浴室”,后来厂子改制,浴室包给私人,承包人姓陈,是厂里烧锅炉的老把式。他接手后把牌子换了,做了块水泥牌子,用毛笔写了“大背洗浴”四个字,挂在铁门右上角。有人猜“大背”是他老家地名,有人说是取“背风向阳”的意思。老周他爸的说法最简单:“大背,就是泡完澡,往那长条凳上一躺,后背朝上,让老师傅给你搓。一搓一道泥卷子,那叫大背。”

推门进去,里面的格局跟三十年前几乎没变。左手边是换鞋的矮柜,一格一格的,木板上写着数字。柜子上面搁着一摞压扁的纸皮核桃,不知道是谁放的,落了一层灰。右手边是一个半人高的柜台,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十几张老照片,全是90年代拍的,照片里的人都光着膀子,笑得露出牙花子。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妇女,正拿遥控器调电视频道,见我们进来,头也没抬:“泡澡十块,搓背十五,修脚二十,连泡带搓带修脚四十。”

她说的这个价格,跟老周他爸记在老年机备忘录里的数字一模一样。去年冬天老周给我看过那条备忘录,他爸写着:“大背洗浴,连泡带搓带修脚,四十块。泡完出来喝一碗免费大麦茶,吃一块麻饼。麻饼甜的,少拿。”字是用手写板一个字一个字划拉进去的,末了还加了一句,“麻饼师傅姓王,他调的豆沙馅比街上卖的好吃。”

进了男浴室,热气迎面扑过来,老周打了个激灵,连说“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味儿”——一股混合着皂角、老木头、水汽和淡淡煤灰的味道。地上是水磨石的,浅浅一层水,穿着店里发的塑料拖鞋走起来吧嗒吧嗒响。浴池分两档,大池子是温的,四十来度,小池子是烫的,下去得咬着牙慢慢坐。池沿上坐着一个瘦老头,两只脚泡在温水里,闭着眼,嘴里哼着“洪湖水浪打浪”。池子另一头,三个中年男人正聊两句足球,又聊两句拆迁。

搓澡的板凳

搓澡的地方靠墙,摆着三张长条凳,凳面磨得凹下去一块,木头都见了白茬。搓澡师傅姓蔡,南通本地人,在大背干了有十九年。他搓背有个特点,不用搓澡巾,用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石板,据说是早年间他师父留下的。老周躺上去,蔡师傅让他侧过身,先用温水泼一遍,然后从后脖颈开始,长条一下,短条一下,那不叫搓,叫“推”。推一段,拿清水冲一段,冲完再推。老周眯缝着眼说:“你们不知道,这手艺讲究的是力道能透进去,皮不红,里头的劲道到了。”

蔡师傅接话说,他师父那会儿有个本子,上面记着每个老客的癖好。

“东头的老陆,要重手,他背上的皮肉硬实。西头修自行车的三猴子,不能推腰眼,一推就打呼噜。还有棉纺厂那个谭会计,每次来都自带一条白酒,搓完倒在杯子里,坐在躺椅上喝一小口再走。”蔡师傅说着,拿玉板在老周肩胛骨旁边打了个圈,“你爸那时候呢,属他最省心,搓完了就睡,雷都打不醒。”

我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等着,打量四周的墙。墙上贴了几张发黄的广告,是十几年前的洗发水牌子,都起毛边了,但没人撕。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的落地电扇,转头的时候吱嘎吱嘎响,吹出来的风里带着铁锈味。

“你说现在新开的那些汗蒸馆,装修跟宾馆似的,一人一个小格子间,进去扫码,空调冷风呼呼吹,可就不是这个感觉。”老周趴着瓮声瓮气地接话,“他们没了这个——这个‘大背’,懂吧?澡堂子里的熟气、闷气、吱呀气。”

躺椅上的天地

泡完搓完,每人裹一条干浴巾,到外间的休息厅找躺椅。躺椅是铁管的,漆掉了大半,靠背能放平。椅子与椅子之间隔一个铁丝编的置物筐,筐里放着茶水单,其实也没什么好点的,就大麦茶一种,免费。也有自己带了枸杞的,掐几粒扔进茶缸里,闷一会儿。

我躺下来,透过窗户看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树梢头还挂着两个干裂的石榴,一只老猫趴在树底下,尾巴一甩一甩。隔壁躺椅上睡着一个大胖子,呼噜打得震天响,他儿子在旁边玩手机,偶尔伸脚踢一下他爸的凳子,嘴里嘟囔“翻身翻身,你再压着胳膊了”。这孩子的爷爷当年大概也这么躺在这儿,只是那年没有手机,他玩的是橡皮筋,弹得噼啪响。

到大背来的人,一半是泡澡,另一半是找一个什么也不干的地方。有人把报纸从家里带来,一张张看,看得比批文件还认真。有人贴着膏药,露出半截背,让太阳从窗户纸里透过来晒。老周坐起身,拍了一下旁边那人的肩膀:“赵伯是吧,你说你们家那个狗前天又跑了?”赵伯翻了个身,也不睁眼,手摆了摆:“跑到四号桥那块,进了面店里,吃了一大碗阳春面不带付钱的,老板认得它,打了个电话叫我他妈过去领。”

休息区墙上那本旧本子

我起来续水,看见休息区门口的墙上钉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面塞着一本翻烂的薄本子,一支圆珠笔绑在盒盖内侧。那本子上有好多页密密麻麻写了字。我翻了两页,第一页上写着:“2008年3月16日,大雪,陈师傅说池子的温度烧不上去,用了一天的加班煤。”

再往后翻,有笔迹不同的:“11月2日,来了一位外省跑货的老哥,说咱们的搓澡手法比他们县城强,蔡师傅说那是当然。”还有一行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在躺椅上睡着了,醒来罐里的茶凉了,门口石榴树的影子移到东边了。什么都没干。”这几行字隔了很远,笔道深浅不一,但都写在同一个小本子上,像这家澡堂子自己长出来的年轮。

接近中午,人陆续走了。蔡师傅收拾着玉板,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又出来给水池添了一瓢凉水。柜台后的中年妇女端出两碟麻饼,一盘放在柜台上,一盘送进休息间,看见我们还在,就说:“刚出炉的,趁热拿。”老周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眉毛一挑:“王师傅还亲自调的馅?”妇女点头:“他调一个星期豆沙,蒸一大锅,放他自己捣的猪油,每年开春加一把陈皮末。”

老周没再说话,把剩下半块麻饼包在纸巾里揣进兜里。他跟赵伯点点头,走过来拉了拉我袖子:“走吧。”我们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后面洒进来一束薄薄的秋日太阳,正好照在那个铁皮盒子上,铁皮上没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