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船舶模型,作者: ,:

东莞高埗镇冼沙村尾巷子|收租路上被阿婆叫住的三分钟

“老板娘,你系度做乜?”李姐蹲在我铺头门口,手搁在蛇皮袋上,眼睛瞄着巷子深处那棵歪脖子龙眼树。

“等房东过来量水表。”我拿抹布擦柜台上的烟灰,“上个月冼沙村尾巷子那几间出租屋,水费摊不平,住了三个厂妹一个跑业务的,人家说浴室花洒漏水,多算了四十多块。”

“你仲好讲,”李姐站起来拍裤子,“我间屋喺巷尾第二间,个租客话冷气机唔凉,叫师傅睇,结果滤网塞晒,收咗佢八十蚊清洗费。佢转头就话退租。”

“你同佢讲,滤网我帮你洗,唔收钱。”我从抽屉摸出把螺丝刀,“呢啲后生仔,唔识保养机子。”

李姐摇头:“唔系,佢话巷尾网吧后门畀人倒咗两桶潲水,日日有老鼠窜嚟窜去。

我一听就知边个做嘅——巷口那个卖猪脚饭的广西仔,半夜贪方便,就便倒喺垃圾桶旁边,次日畀环卫工骂咗,先唔敢再倒。”我拿起桌上的点烟器,按下又松开,“我上年都试过,租客投诉话老鼠咬穿墙角个电线胶管,嗰晚我亲自行过去,擸住个电筒照见一条肥老鼠由水管爬上嚟。”

正讲住,对面楼道走出一个穿工衣的短发女人,手里拿住一个月饼铁盒。她行过来,轻声问:“老板娘,你知唔知边度有收旧衫嘅?我屋企有三箱唔要嘅,摞落嚟畀你?”

“你放呢度啦,我明日叫人收。”我指住墙角,“就放嗰度,唔好挡住人过路。呃,铁盒系乜?”

她打开盖——里面一叠旧信,一个深绿色玻璃瓶,瓶里半截黑色橡胶管。“上次执屋,喺床底搵到,唔知边个留低嘢。”

我接过个瓶,就着巷口射入来的光看:“呢个系早期高压电绝缘变压器个油管,好耐之前巷尾有间机械维修铺,师傅帮人修电饭煲、唔得嘅排气扇。佢收工时成日将零件倒喺呢个樽度,搬家嗰阵漏咗呢一味。”

短发女人瞇起眼:“我记得我细个嘅时候,”她搣着手指头,“行过巷尾,成地都系油渍,地上圈圈嚟圈圈去。嗰阵有个黄毛师傅,剃住平头,日日坐喺铺口扭零件,收音机开住个粤曲,点知有一日冇咗影。”

李姐插嘴:“你话嘅嗰个系咪叫傻强?我同佢买过一阵电视天线。佢啲手工好实净,铜线焊口唔会有虚焊。不过后嚟佢个铺头摞去做川菜馆,而家轮到重庆小面嗰度。”她指住巷尾斜对面,“而家涂到黄不拉几,门口仲挂个褪色啤酒箱。”

“唔系傻强。”短发女人摇头翻着旧信,“嗰个系我大伯当年做小家电维修,同广州批发商铺头写嘅货单——有报价,有型号。佢喺呢条东莞高埗镇冼沙村尾巷子蹲咗十二年,原先租嘅系冼沙村尾巷子最入面嗰间,窗台用红砖垫高,落雨水未试过浸入去。后嚟佢话厂佬生意难做,走咗返广西,呢叠纸一直留喺房梁个胶袋度。”

我拍干净手:“你大伯系咪姓邓?喺度做电容同电位器嘅?”

“系呀。”她抬起头眼亮晒,“你识佢?”

“佢帮我修过一把鸡仔牌电吹风。”我说,“1995年定系1996年,冷风档至劲,热风档断熔丝。佢用一截粗铜线短接咗,话你顶住用先,风扇叶晏咗可以换。冇收钱,只叫我请佢饮咗一瓶玻璃樽汽水。嗰阵呢条巷子仲铺緊碎石,濛濛雨出晒泥浆。”

我弯腰从柜台底抽出一本纸质软皮簿,翻到中间一页:“你睇,嗰年我记低过上个月水费,嗰度角落头仲画咗个电熨斗——佢教我用万用表度加热丝,话断噼啪声嗰只就系坏咗。”我合上簿,顺手垫紧柜台脚,“你大伯个铺拆咗啦,而家原址摆住三台夹公仔机,背后黏住黐立立嘅贴纸。”

短发女人沉默咗一阵,最后捏住个铁盒盖:“嗰支橡胶管阻住清洁,我摞走扔咗佢。”

“唔好扔。”我说得轻松,“放喺保安室窗台,压住啲缴费单都好。”李姐笑一下:“老板娘你铺头真系一个回忆集中营。”

巷口传来摩托车引擎声,送煤气的阿叔停车,从后座绑住胶绳卸下两罐气,滚到我门口石阶边。“搬入去,放到厨房门口。”我指住地上,“气票喺匣子度自己摞。”

阿叔握紧遥控匙看一下那棵龙眼树:“呢棵今年结得密,成个篮球噉样。”我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对面房顶上另一只铁皮水塔——那个瓶盖生锈的倒扣罐子,记起傻强曾经用机身旧电线绑过它防歪。现在锈迹化成一圈红褐印,雨一淋,往下淌,淌出一道细水痕,经过墙缝,落进一个半截埋着土里嘅可乐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