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营小巷子在哪里|一个老记者的一九九八
你问大树营小巷子在哪里。我摸了摸抽屉里那张票根,1998年3月12日,昆明公交4路,从金马坊到大树营。票根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像一片秋天的豆叶。
那是植树节下午三点。我从大树营公交站下车,往南走三十米,穿过一堵爬满三角梅的砖墙,墙根有口用水泥板盖住的井。井盖边缘露出一截锈得发红的自来水管,水珠滴在青苔上。顺着水管往西拐,就是小巷子的入口。
巷口第一间平房卖卤面,老板娘姓徐,人瘦,手劲大。她在案板上剁辣椒,刀起刀落,砧板上的红碎末子跳到铁丝网上。我蹲在门槛边吃面,一碗二两卤面,加了豆芽和酸腌菜,墙上用粉笔写着“面3元,加帽1元”。
一张回执单牵出的事
我裤兜里揣着一张交通违章处罚回执单。单子上印着红塔区交警大队的圆章,违章事由一栏写着“三轮车违规载人”,时间是三天前,罚款二十元。
被罚的是巷子里拉蜂窝煤的张师傅。他在大树营住九年,每天给巷子里的住户和旁边饭馆送煤,一车装二十四块,每块两毛钱运费。那天他拉着一个走路崴了脚的老太太去卫生所,三轮车货斗里放了两张矮凳,老太太坐在凳子上。交警说货斗不能坐人。
张师傅没申辩。他交了钱,把回执单撕了一半,剩下这半张塞给我,说:“记者兄弟,你帮我看看这种东西有道理没有。我不识字,你替我念一念。”
我在巷子里的豆腐摊边念给他听。他把烟头按在鞋底,说:“那个警察也辛苦,大热天站在路口,一天不知道要吸多少灰。我不怨他。我就是想着,老太太的儿子在外地打工,她脚崴了,我总不能不拉。”
“规矩是一回事,人心是一回事。”他说完这话,又去给隔壁补鞋匠家送煤了。铁皮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响,咕嘟咕嘟冒白气,他弯腰把蜂窝煤码进灶台底下,一只怕人的花猫从煤堆顶上跳开。
巷子晚上怎么走
大树营这个小巷子,白天卖菜的、卖豆腐的、修鞋的,把路占去一半。到了晚上十点,摊子收了,巷子空出来,路灯亮的是昏黄色的老式灯泡,隔二十米一盏,灯泡上有灰。石板路踩久了,表面磨得亮,雨后打滑。
走这条巷子,晚上不要靠墙根走。墙根有水沟,有的住户把洗菜水直接倒出来,沟盖板缺了两块。前年冬天,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掉进去,摔断一颗门牙。
我教来找我的人记路:认准巷口那棵缅桂花树认准输变电局的铁门——铁门上画着红漆编号,柱子上的苔藓厚得像绒布。走进去先经过老王家小卖部,他家柜台玻璃下面压着邮票和橡皮筋。再经过一处公厕,公厕门口挂着旧布帘子,是蓝色条纹布。走到第八个灯柱右转,就是当年张家煤场的位置。现在那里是个桶装水站,水桶码到梁上,电动三轮车从早到晚嗡嗡响。
现在还有没有人问这个巷子
上个月,一个深圳来的年轻人拿着旧照片在公交站打听。照片上是他小叔,1999年在这条巷子的出租屋里用电热杯煮方便面,背后墙上贴着一片旧报纸,报头露出“China Daily”字样的边角。
他问我这巷子拆没拆。我对照老旧路牌,砖墙还在,三角梅还在,井盖换成了新的铸铁方盖,上锁。徐老板的卤面摊变成一家蒙自过桥米线馆,堂上贴了二维码,开业花篮上的丝带还没褪色。
我拿出那张公交票根,给年轻人看。他问票根是哪个站。我说:“你就从大树营南口进,进金马寺方向走二十米,老中医院后门那道一道黄砂石阶梯下去,就能看到小巷子。现在叫大树营社区老街,地图上搜不到。”
那张回执单一直在我票夹里,和公交票一起夹在笔记本封面内层。下次你若来找我,我带你去吃碗卤面。不过我上次去,案板上那把黑柄刀换成不锈钢刀,徐老板的孙子坐在角落里剥蒜瓣,手背上沾着蒜皮的白膜。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花猫蜷在水站的三轮车上,尾巴垂下来,扫着地上有泥的水渍。水渍明晃晃地泛着天黑前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