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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找性服务|一张旧名片上的城中村暗语

采访本里夹着一张名片,纸质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起了毛。名片上没有姓名,没有电话,正面只印着三个字——“阿莲美发”,反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小字:“洗吹剪全套,包满意。”那是2016年秋天,我在城郊结合部的赵家营村收到的。

赵家营村离市区地铁终点站还有四站公交,房租便宜,一居室月租六百到八百。村里的巷子窄,两辆电动车对向驶过都要互相让一让。巷口卖早点的大姐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炸油条,上午十点收摊以后,她会把自己的摊位移到巷子深处,腾出门口那块两米宽的水泥地给一个叫“红姐”的女人摆招贴牌。

那天我去村里采访租户用水难的问题,路过“阿莲美发”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门缝里漏出粉红色的灯光。一个穿黑色雪纺衫的女人坐在门边的塑料凳上,指甲涂成大红色,正在手机上刷短视频。我看到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新到技师,手法专业”几个字,另外一行字被透明胶带贴住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剪头吗?”我说我是记者。她就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看手机。我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准备走的时候,她冲屋里喊了一声:“小燕,把那个旧名片给大哥一张。”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递给我一张名片,又缩回去了。

“这个怎么用?”我问。红姐笑了笑,说:“晚上九点以后打座机,就说看到名片来的。”

我没有打那个电话。但那张名片我一直留着,因为三天之后,我跟着派出所的夜查队又到了赵家营村。那次夜查查的就是涉黄问题。民警老周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名单,上面列着十几条暗语:有“推背”“精油开背”“休闲按摩”,还有直接用方位指代的,“B12栋3楼”这种写法。

老周说,这就是他们的“暗号本”。每个村都不一样,赵家营用“洗吹剪全套”,隔壁高桥村用“采耳加钟”,再远一点的物资局宿舍,用的是“棋牌室包厢”。你要想知道怎么找性服务,在这个圈子里,核心从来不是問“有没有”,而是问“怎么开口不踩线”。

那天夜里,我们蹲在巷子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便利店老板姓陈,三十多岁,他跟我们说,平时来问的人分三类:一类是出租车司机,凌晨交班以后来“按个脚”;一类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周末晚上结伴来“洗个澡”;还有一类是穿衬衫打领带的上班族,通常晚上十点以后出现,把车停得老远,走进巷子还要左右看看。老周说,这些人从来不直接说要找什么服务,就递一根烟问一句“这里还有人吗”,懂的人自然懂。

我和老周后来又去过几次赵家营。他教我看门道:门口挂着粉色灯笼的,大概率有问题;窗帘全部拉严而且开空调的,肯定有内容;最好认的还是招牌,凡是写着“美容”“休闲”“SPA”但门口种了绿萝的,基本是暗门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就像在介绍一块交警的限速牌。

那些年,关于如何找性服务,各个社区有自己的版本。有贴在公厕门背面的小广告,号码都用靓号;也有塞在网吧键盘底下的小卡片,扫码进付费群之后还要“验资”;还有人靠熟人互相介绍,饭桌上说半句话,剩下半句靠眼色补齐。

“最怕的不是找不到,是找错人。”陈老板有次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有的一看就知道是便衣,有的专门放鸽子收定金。真正的底线是——你不知道门后面是谁。”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因为后来赵家营村拆迁了,红姐的店搬到了三公里外的安置小区一楼,阿莲美发的招牌换了新的,但还是那个粉色。我偶尔骑车路过,看见她坐在门口织毛衣。她大概早忘了给我名片那回事。名片就一直躺在我采访本封套的夹层里,和几张收据、两枚硬币挤在一起。收据是村里的水电维修单,有一张上面写着“疏通下水道,50元”,日期是2017年4月2日。那天下雨,我去采访安置小区的电梯故障,进了楼道又碰见她下楼倒垃圾。

她拎着垃圾袋,看见我,问了句:“大记者,要不要办张卡?剪发便宜,洗吹剪只要三十。”

我说好啊,下次来。电梯门正好开了,我走进去,回头看到她冲我摆了摆手。我到现在也没去办那张卡,名片还在包里,角上被我摩挲得发白,那行圆珠笔写得字淡了一些——“洗吹剪全套,包满意”,下面其实还有一行小字,我一直没仔细看过,前阵子翻开看,是“加钟不涨价,夜班到十点”,而她的铺子,九点以后座机早就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