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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郭店还有卖的吗|旧集新问,黄昏后的一碗甜沫

十月里我回郭店给老母亲上坟,走到工业北路延长线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迎面撞见当年在粮所看门的赵瘸子。他三轮车斗里装着两袋玉米面,我问他:“郭店还有卖的吗?”他愣了一下,拿袖子擦擦下巴:“你问哪个卖?卖啥的?”我也愣了。我其实是想问,那些年推着独轮车在巷口卖豆腐脑的张二嫂,她家还有没有出摊。二十多年没回来,名字还在嘴边,人却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寻过去的米面摊子

一九八七年我调到郭店小学教书。校门外有一条土路,每逢三、八是大集,说是集,其实就是路两边铺开几个化肥袋子,摆上萝卜、粉条、干花椒皮子。那会儿最旺的摊子是一家卖粢饭团的,上海夫妻跑过来的,男的姓龚,戴个白围裙,拿竹板一翻,刚出锅的粢饭团里卷脆油条和榨菜末,卖两毛一个。女的在旁边支砂锅煮豆浆,淡淡的腥甜味。

“给学生娃一个,别找零了。”龚老板看我总带着孩子们路过,常变着法抹去几毛钱。

那条街还在,但三墙两瓦的老铺早换成了连锁药店和装饰城横幅。龚老板回上海了,不知他落在虹口还是闸北。上个月我在曲水亭街看人卖茶汤,心里突然想找他问一句:西安门的粢饭团摊,现在还出不出门头?龚老板的身体,可还当得起那锅热油?这些话我憋在电话本废纸堆里,没处兑出去。

被港沟移走的光景

九三年周边几个村落并过来,郭店东头的湾沟给填成一个长方形空场,叫中心活动区。每逢星期天下午,有两拨卖布的来摆架子。一拨是河北枣强人,蓝色人造棉布论“托”卖;另一拨是本地的,卖的确良确卡的边角料。厂门口的喇叭一天放三遍拉魂腔,卖毛线团的一角一个半导体插着电池,搓到天黑才收。

  • 卖过陈年酱豆的刘家婶,现在住在彩石敬老院,耳朵背了,只会说“香”“辣”两个字。
  • 修家把的黄木匠早把锯子卖了,他儿子去年在新东站开鲁菜馆,招牌里还叫“锯露饭庄”,大概是谐的老记忆。

郭店还有卖的吗?准确说,丢的不是货,是约好的时辰。那会儿没有什么不卖的,连刺痒痒的秋蚊子叫都有人用一个玻璃瓶装着转手,那叫作“卖个响儿”,说来可笑。那时谁家柜子里不翻出个断齿的木梳、剖开的桃核、几双针脚尚好的旧鞋垫,冬天暖气炕根上也能看中卖掉的雀笼。你买一个九手货,就是接一个别人过了半辈子的日子。

前些年的药材行市与后来的半层楼

去年我陪表妹去省中医拿药,药方上有一味生地黄。表妹说老中医手指头一点:“郭店南河沿上还有土地黄,出太阳时要去砸开了卖。”我惦记着这句话,专门托人打听,人家回话说郭店周边还有卖白芍和条参的,都是自家菜园二旁移裁的,但“有卖的是鲜药,没搭子收干壳了,谁用谁知道麻烦”

这些年我也释然了。按外头年轻人的说法,一个地方的零钱兜子转向了,也不完全怪马路上撤了集。谁家楼下不见搬走了补鞋匠,谁家浴室常备的老粗布洗碗巾成了不认识的带磁刷。这些年货品路径变了,本地多是一条窄巷进去四个快递架摞着好几个筐,买一元两元的东西也能上门,可就少了往车铃上一挂、眼梢扫到“这是谁的挑子”的熟人。

旧时郭店货当年的地点现在的下落
爆菓子桥头西老柳那旁一个布幔子摊再无出摊
当劈柴卖的散麦秆扎的扫帚闸口北四个苇子垛后迁黄河北陈庄
单出锅的杂面条供销社柜外支口锅郭店小学东边板面馆代卖

上周赵瘸子三轮载到药店门口,他又回头喊我:“郭店还有卖的吗?你要真想找个什么东西,我赶明儿替你喊喊旧保长家驹叔,他家仓里锁着一筐半埋的老槐花蜜,不开张,但遇上人要就倒给半瓶。”我看着三轮车碾过湿土贩往港沟,心想那份甜在肚子里等了十年,无非就是为了一个等字。

碰了柳树的软枝再问路

晌午过后我转到原郭店变电站西墙外的围挡里,竟然开着半间口大杂货铺,水泥地上铺报纸晒着一册《电工识图改线本》,兼卖一叠霉系的和报纸缝的发票底根。铺里一个年轻后生说只摆两件闲货就是走过场。细问他是什么年度,他说平时夜里睡外围酒店工地弄外围协调,没得出摊讯息。

太阳压檐了。郭店古镇段早已拆成一片望得远的云脚,南有标划轮胎的新修车道,北留下那棵半个芯空心楮树的空壳壳。卖凉粉的丁大娘活到九十岁时还想做凉粉,叫孙女在铝盆边拌洋粉搓醋蒜。孙女把头只摇头,说现在烧了煤气没有那么大的硬结炭透黄的鲜亮。丁大方气得:“你一咬牙跟我搬个风箱出来扣地上,那就叫卖!”话像锈葡萄藤上的尖刺,谁也刮不断。那本事那气脉恐怕真没有人摆地铺那么一路卖下来了。

临走前我在派出所对面超市问了句现在要啥日子。收了收衣角,回头看到装卸工拿杯子接水,他裤兜拉开一串柏木彘刷,足足七八把整整齐齐插着,是新刷过桐油的棕红色油光——那人忽然看我,张口也就一句:“这会儿干了大半个月才拴出这两串,你要老户口的记忆,我这两把给你留八折。”我摇了摇手走上前拨弄刺溜毛根,闻到一股檀油的气味转凉了。

我张开手垫的公文袋底边,好像还趴着的一粒圆米粘因,捂了一天汗化了壳碎。细细扫着路灯亮起来抬眼看:一条街向北插进无终的民楼排玻璃反光地。往前走碎掉一块工地遮布底下被门槛抵住的一口胎间小炉台冒出淡淡的沸锅气味。对着翻地的钩影,我站在那,不知从哪巷子又远远长起一个慢慢弓背的唢呐声的尾束。风打着堆土和碎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