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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炮友|棉纺路与老城墙边的寻常日子

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五十三年,退休前在管城区的回民中学教了三十一年物理。你问郑州炮友是什么,我第一反应是西郊那几个老厂区里的工人兄弟。上世纪九十年代,国棉一厂到六厂还没搬迁,下了夜班的工人揣着搪瓷缸子,蹲在建设路道牙子上等头班车。那时候大家嘴里说的炮友,是打老式气压暖瓶的专用工具——一头带胶皮套,按压几下能把瓶塞顶开。厂办小卖部两毛钱一个,买回去绑在暖瓶嘴上,冬天喝热水方便得很。

如今年轻人听到这词,手机上划拉两下就变了味。我教过的学生里有在二七广场做数码生意的,他说现在网上搜郑州炮友,蹦出来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让他别急着下结论,咱们郑州人自己知道,这词在老城根儿底下还有另一层意思。

炮友的另一种叫法:煤炉捅条

老郑州过冬离不开煤炉,尤其我们这些住平房的。纬四路菜市场西边那片老家属院,直到2005年集中供暖铺过来之前,家家户户门后头都立着一根铁捅条。那东西约莫一尺长,头上弯个小钩,用来捅开蜂窝煤炉子下的灰膛——我们叫它炮友。为啥这么叫?炉膛闷久了结了渣块,捅条伸进去捣两下,呼的一声火苗蹿起来,跟放炮似的。西郊纺织厂的劳模张师傅,退休后天天拎着捅条在院子空地上练抖空竹,他说这玩意儿练手腕,比任何健身器材都好使。

“你知不道,炉子憋着的时候,捅条往里一探,噗地一声,那是整间屋子活过来了。”——三厂老钳工,2018年去世前常说这话。

我家那根捅条是1987年从建设路土产商店买的,铸铁的,头子磨得锃亮。冬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封炉子,捅条往炉膛里一插,逆时针搅两圈,灰烬落进下面的铁簸箕,三十秒的事。邻居赵姐家是正宗老郑州,她婆婆直到前年还保留着用捅条压煤饼的习惯——把湿煤末填进铁模子,捅条在模子底下一顶,一块煤成型落进煤池,整整齐齐。

北闸口旧货市场见闻

去年秋天我沿熊儿河遛弯,逛到北闸口旧货市场,撞见个有意思的场面。贩子老李摊上摆着一排锈迹斑斑的炉子工具,旁边蹲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拿手机对着那堆东西拍照,嘴里念叨着“郑州炮友老物件,给爷爷重拍一套”。老李摆手说不卖散件,得连着那个金鸡花色的搪瓷盆一块拿,十五块钱。年轻人愣了愣,掏钱走了。老李咧嘴说,这个礼拜第四回了,都是年轻人来淘老物件,说是给长辈怀念用。

这让我想起厂院里的老规矩。国棉六厂西墙根儿,过去有个修炉子的老师傅,立冬那天准时支摊,摊上摆一排捅条,短的收工钱一块五,长的包铜头三块。他有句口诀:“捅条本是铁杆苗,三伏压煤三九燎,歪了就用砖头校,十年不用换新条。”前几年老师傅做不动了,把模具送给了路对面打铁的许师傅。许师傅每季度还会打十几根,去北闸口摆摊,价钱翻到四十块——买的人倒不还价,还夸做工地道。

现代演变:从炉膛到渔具店

去年入冬前,我去南阳路一家渔具店买饵料,发现柜台角落立着一排裹了塑料软管的长铁杆。店主小刘说这是“可伸缩炉捅条”,他给起的名字,进了五十根,半个月销空。钓鱼的人买去搅窝料,养花的人买去插盆底透气,真正烧煤炉的反而不多了。不过小刘说,还真有老主顾专门来问“老郑州炮友”,他指着手里一根说,就这叫法,听着带劲儿。

顺着仓库街往南走,废弃铁路桥墩子底下还蹲着几个修车摊。那地界十年前常有附近学校的学生溜过来玩,有回我看俩高中生蹲在地上,用细铁棍捅冻土里的蜗牛洞。其中一个说:“这算咱郑州小朋友的炮友。”另一个笑:“对,咱是玩棍儿的。”

档案室里的陌生记录

去年帮学校整理老档案室,翻出一沓1983年的体委文件,里头提到“关于在东风渠沿岸组织冬季长跑及炉具使用安全讲座的通知”。通知附件里画着炉子剖面图,把捅条标注成“压火操作用具,俗名炮友”。负责归档的小年轻盯着这仨字看了半天,问我是啥意思。我给他比划了一下捅炉子的动作,他恍然大悟:“哦——隔墙通气那套。”我点头,没再多说。档案里还夹着一张手写统计表,登记了建设区四个街道的煤炉保有量,后面一栏是“炮友损坏数”,合计172根。

入冬头场雪那天,我在豫泰商厦地下一层五金区看老太太挑暖瓶塞。塑料塞六毛,软木塞一块二。她剥开一个软木塞的包装纸,比划着往暖瓶口塞,边塞边说:“这会儿的暖瓶都不用捅条了,硅胶塞一按到底。”我问她家里还有没有早铁捅条,她想了想说有,年轻时候陪嫁带过来的,现靠在阳台上当晾衣杆使。收银台旁边的小喇叭放着豫剧《朝阳沟》,柜台后头的中年男人拿抹布擦一排新式真空暖瓶,弯腰时露出柜台底下半截锈迹斑斑的铁柄——那是根老捅条,弯头已经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