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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东吴路洗头房|一条老街的日常流水账

东吴路中段,下午三点半。阳光斜切过梧桐树,在水泥地上画出几道长短不一的影子。我站在路口,数了数门面房:两间水果店,一间彩票站,一家烧饼铺,夹在中间的,就是那排洗头房。卷帘门开了三扇,水龙头的声音淅淅沥沥,有人正弯腰冲洗地上的碎发。

这条街我跑了十几年。最早的洗头房,是2008年前后出现的。当时东吴路刚拓宽,马路两边盖起统一的二层小楼,底层全是门面。第一家洗头房开在路口邮局旁边,租的是粮店改出来的房子,地砖还是老式的红颜色,进水管道裸露在墙角。老板姓赵,苏北人,四十岁上下,手艺是跟着老家剃头师傅学的。

店里的物什

老赵那家店,工具落得很齐整。三条转椅是上海产的,皮面磨得发亮,靠背用螺丝固定过两次。镜台前挂着一排塑料梳子,齿缝里嵌着黑色的染发膏。墙上贴着价格表,用A4纸打印,塑封边角翘起来:

  • 洗剪吹:15元(含修面和掏耳)
  • 单洗头:8元(送一次护发素)
  • 烫发:45至80元,看药水档次
  • 染发:30元起,黑色不掉色

价格表旁边有一面锦旗,写着“技艺精湛”,落款是社区老年活动中心。老赵说,那是给那边七十多个老人搞了三次义务剪发,人家硬塞过来的。

我坐在店里那把唯一的塑料椅上等他收工。地上的头发茬子扫成一堆,黑白灰掺在一起,带出一股洗发水的咸味。水桶里泡着两条毛巾,一条蓝边,一条白边。白边那条是给客人擦脸的,蓝边只用来围脖子。

走路人的行头

三点五十分,进来两个推电瓶车的中年男人,车厢里装着窗框和玻璃胶。“老板,快一点,赶着去大市口送货。”他们把安全帽搁在门槛上,一左一右坐进转椅。老赵拎起水枪,先冲后颈,再用指腹揉太阳穴,力道匀。其中一个男人闭着眼说:

“赵师傅,上个月你给老张剪的那个板寸,他老婆说显精神,非让我也剪一样的。”

老赵没接话,镜子里只看得见他手腕转动的弧线。剪刀咔嚓声停下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外卖骑手问要不要带两杯豆浆。他说不用,转头跟我讲,这条街上现在一天能卖出三十多份外卖,主要是附近工地上的人叫的。

洗头房隔壁的烧饼铺,炉子一天烧两炉。卖完就不做,老板是徐州人,夫妇俩守着炉膛边上的铁皮案板。他们跟洗头房共用一堵墙,有时候墙上的插座烧坏了,老赵就去那边借电吹风用。

一条街的作息

傍晚五点以后,东吴路的车流变密。洗头房迎来一天中最忙的时段。下班的人顺路冲一冲头发,夏天多是满脸汗的白领,冬天则是戴毛线帽的老人,帽子一摘,头皮上压出一道红印。老赵手上不停,嘴里应付着各种问话:明天的天气,哪家菜场的鱼新鲜,社保卡换新在哪里办。

我注意到柜台上那本价格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号码。老赵说,那是附近几家工厂保洁阿姨的电话,有人要上门剪发,就联系她们派单。他抽出笔,在“单洗头”一栏下又画了两道横线:“下个月可能加两块钱,水费涨了。”

七点多,天暗下来,店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最后一个客人是个穿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头发乱得像草窠。老赵给他剪了个短寸,没收钱。男孩说明天有体育测试,剪短了方便。

男孩走后,老赵关了半扇卷帘门,坐到矮凳上给自己泡茶。一只搪瓷缸,杯壁已经磕掉了好几块瓷。他问我:“你觉得这条街十年后还有没有洗头房?”我没答。他指指门口那棵梧桐树,树皮上留着好几道刀刻的印子,深度不一——是不同年份被人刻下又慢慢长茧的痕迹。

树底下有半块没扫干净的烧饼渣,几只蚂蚁围着转。凉风从东边吹过来,卷帘门另一侧的铁皮哗啦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