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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岛台头村姑娘多吗|一张老照片引出的话

那张黑白照片是去年翻修老屋时,从一本《工农兵画报》里掉出来的。边角卷了,画面上一层灰白的雾,可还是能看清十几个姑娘并排站在台头村的老槐树下,辫子有的搭在胸前,有的甩在脑后,脚上是清一色的黑布鞋。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76年秋,妇女突击队”。我盯着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你问的那个问题——黄岛台头村姑娘多吗?

多。不光多,而且个个能干活。1975年我调来台头村小学教书,头一个礼拜就领教了。那会儿村里还没通自来水,村东头那口老井边,天不亮就排着两溜水桶,挑水的全是闺女。十七八岁的姑娘,扁担在肩上压出弯来,走路不带晃的。有个叫王秀兰的,大高个,皮肤黑里透红,她能挑着满桶水从井台一路小跑回生产队,衣裳后襟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村里人都说,谁娶着秀兰,等于白得半挂大车。

那时候台头村的姑娘多,是有缘故的。村西头有片盐碱地,种不了粮食,却长出一种特别韧的蒲草。公社在这里办了编筐厂,女工要三十个,邻村凑不齐,台头村一家就出了十一个。我教过的女学生里,莲莲、春枝、小翠,全进了厂。蒲草得先用木槌捶软,再浸在湾塘里泡两天,捞出来晾到半干,才能编。那活儿看着轻省,实际费手,姑娘们的指头一年四季裂着口子,缠着白胶布。可她们不叫苦,下了工还在厂院里跳绳、踢毽子,笑声能传到校舍这边来。

“老师,你说俺们将来能嫁到城里去不?”春枝有回下课问我。我没答话,她就自己抢着说:“俺不想去,俺觉得台头村就挺好。城里哪有这么大场院晒麦子?”

1980年分地以后,编筐厂散了。姑娘们有的进了镇上的针织厂,有的跟着亲戚去黄岛码头干装卸,还有几个考上了中专,学了财会和医护。台头村的闺女往外走,外村的媳妇又嫁进来,村口的人慢慢认不全了。我退休那年,在村口代销点遇见老会计赵德厚,他正跟人念叨:“咱村风水好,净出好闺女,可留不住喽。”他说的“留不住”不是别的——是那些嫁到青岛市区去的姑娘,逢年过节开着面包车回来,车屁股上绑着给爹娘的大米和花生油,一卸一上午。

从一张接生票据说起

我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另一张纸,是1979年台头村卫生所的接生记录,四角都用糨糊粘过。写信的刘玉兰在纸背面记了笔账:“大宝,红糖两块钱;二宝,鸡蛋二十五个……生三妮那回,赶上腊月,她爹去泊里集上扯了六尺花布。”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有点抖:“三妮现在也当妈了。”

这张纸是前年玉兰娘收拾箱子翻出来的,说夹在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里。玉兰家四个闺女一个小子,在村里并不算多。赵德厚家有七个,其中六个是姑娘,大的生在1960年,小的生在1974年,中间隔了不到一年就添一个。那会儿村里人都说,看赵家老婆的腰,又圆了,就知道又是个带把儿的没有——结果生下来又是个闺女。赵德厚倒没嫌弃,他给六个闺女取名叫“玲、丽、敏、慧、娟、婷”,用了当时能想到的最文气的字。

说起姑娘多,台头村确实有一样出名:村小学从来没缺过女学生。1982年我教三年级,班里二十三个娃,十四个是女孩。有个叫高爱美的,数学特别灵,她爹在码头扛麻袋,每次回来都给她捎一支秃头铅笔。爱美用那支笔在作业本反面画格子,画满了就算题。后来她考上了县里的师范,成了我们村头一个吃公粮的姑娘。到现在她还每年给我寄贺年卡,上回在卡上写:“要不是您那回拿着戒尺逼我默写乘法口诀,我早跟着我妈去挖蛤蜊了。”

她们的去向

你要现在问黄岛台头村姑娘多吗,得看你怎么算。户口在村的,确实少了——年轻人多在黄岛新区买了楼,孩子也在那边上学。可你要是逢年过节回村看,街门口晒太阳的、井台边洗菜的、代销点门口嗑瓜子的,还是女的居多。这几年的情况又有变化。村东头建了冷链加工厂,专做海产分拣和包装,招手就要女工,熟练的一天能挣一百二。厂里中午管一顿饭,大锅烩菜,白菜粉条炖鲅鱼,管饱。

上个月我回村找老会计量宅基地,远远看见加工厂门口围着一帮等班车的女人。有个穿橘色工装的短发媳妇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塞着保温桶,后座上绑着安全帽,按了半天喇叭才挤进人堆。旁边有人喊:“小顾,你婆婆给你带饭了没?”她回头笑:“带了带了,还塞了俩大包子,说昨晚夜班没人吃。”说到一半,针织厂的老高也骑车过来接活儿,冲她吆喝:“下午到一批毛衫,剪线头的手要快,你来不来?”她一边锁车一边答:“来!剪完线头我还得赶回去接孩子呢。”

毛巾还给她们留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