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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兴星火路小巷子|老城根下的三十载烟火

退休后我常拎着竹椅坐在巷口,看人们从星火路拐进来,从梧桐树荫下钻进这条三百米长的窄巷。泰兴星火路小巷子在老县城的地图上是条虚线,可在我心里,它比主干道还结实。1987年我从师范学校调回城关小学,每天步行穿过这里,一穿就是三十三年。

一、巷口的陈记铁皮铺

巷子西头第一间是陈铁匠的铺子,门脸只有两扇木排门宽。老陈打了一辈子白铁皮,水壶、烟囱管、漏斗,样样做得周正。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月牙形的疤,是1979年给农机站焊水箱时烫的。那年头家家户户用煤炉,烟囱管一年换一截,老陈的铺子从清明忙到立冬。如今没人用烟囱了,他改做不锈钢盆,门口还挂着一排旧式铝饭盒,说是留着给孙子当玩具。去年腊月,老陈把铺子盘给了修电动车的,自己搬去苏州跟儿子住。他走那天,巷口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他焊的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像在报时辰。

紧挨着铁皮铺的是刘阿姨的早点摊,只卖三样:豆浆、油条、糯米糍饭。她的糍饭团里包着现炸的脆油条和白糖芝麻,用纱布裹紧,咬一口,糯米的软和油条的脆在嘴里打架。我在城关小学教书那会儿,每天六点半准时到她摊前,买一个两毛钱的糍饭团,夹在备课本里捂到课间再吃。

二、中段的小巷理发店

巷子中段有间理发店,门头上“春风理发”四个红字是1993年用广告漆描的,褪色褪得只能认出一个“风”字。店主姓周,右手常年握推子,小指头比左手短一截,说是早年学艺时被轧刀碾的。她的店里照旧摆着三张白漆铁椅,墙上挂一面圓镜,镜框边插着五颜六色的塑料发卡。来理发的都是老主顾,从满头乌发理到两鬓斑白。

周师傅剪平头有一套规矩:先推两侧,再修后颈,最后用剃刀刮一圈绒毛,刮完拿热毛巾敷半分钟,再扑一层痱子粉。她常说,理发这行当,讲究一个“稳”字,手抖一下,客人脖子就凉一下。前年社区改造,要统一换店招,她死活不肯,说老招子是老先生在世时挂的,换了就找不着门了。

  • 老式手推子,用了二十七年,每天用机油擦一遍
  • 墙上贴的价目表,白纸红字:剪发四元,刮脸两元
  • 角落里的煤炉,冬天烧水给客人洗头,夏天烧艾草熏蚊

三、赵记杂货铺的公用电话

店最窄的地方,排队站在赵记杂货铺门口等电话。赵老板家的柜台上有部红色拨盘电话,是1985年装的,当时全巷子就这一部。谁家在外面打工的儿子要来电话,提前一天托人带话,第二天晚上七点,赵老板就把电话线从柜台底下拉出来,放在竹凳上。老赵老婆坐在旁边,手里永远在剥毛豆或者织毛线,听见铃声一响,先接起来问一句:“找哪个的?”再转身开嗓喊:“三楼张小梅——电话!”声音能穿透两堵砖墙。

“等电话的人最老实,个个盯着那圈拨号盘,好像盯久了,铃就能响快些。”——赵老板,2011年夏

2008年,巷子里通了宽带,公用电话渐渐没人用了。那部红色拨盘电话被老赵搬进里屋,摆在神龛旁边。去年他翻修店面,在电话底下压着的一本旧挂历里,翻出十几张写满电话号码的香烟壳子——都是当年邻里托他转话留下的。

四、后段的修车摊与水井

巷子东头紧挨着实验小学围墙,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是孙师傅的修车摊。他修自行车四十年,手上的黑油垢怎么洗都洗不掉,指甲缝里嵌着链条油。他的工具摊开就是块蓝布:平口螺丝刀两把、梅花扳手四把、补胎锉刀一把、胶水罐子一个。他补胎有个习惯,先摸一圈胎面找出扎点,拿粉笔画个圈,再慢慢锉、刷胶、贴补丁,压紧前还要用打火机燎一下胶皮边缘。

紧挨修车摊的,是口青石井圈的老井。井壁上的绳痕深的有小拇指宽,是百年来水桶磨出来的。2000年巷子通自来水后,井就封了,只留井圈当个坐凳。可孙师傅夏天冲洗链条时,还是从井里提上两桶水——他说井水凉,解暑气。

物件状态周边变化
红色拨盘电话移入内室墙上宽带有线电视的线缆从楼外走
青石井圈封存成坐凳旁边立了根路灯,夜里亮到十一点
老槐树上的风铃锈迹斑驳树下新装了快递柜,扫码声叮叮响

孙师傅的摊子上,最近多了个二维码牌子,扫一扫能付钱。但他补胎收现金时,还是习惯把纸币在膝盖上抹平了,再放进腰间的帆布袋里。他说这袋子是1995年他老婆用厂里的旧帆布缝的,装过四万多个补胎胶皮,也装过胡同里孩子们的弹珠和玻璃球。

昨晚我去巷子尽头的垃圾站倒纸箱,看见孙师傅蹲在老榆树下,正给一个孩子的童车补气。那孩子骑走前问:“爷爷,你什么时候不修车了?”孙师傅没抬头,只是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油污说:“等这棵树倒了再说。”我拎着空纸箱往回走,路过理发店门口,周师傅正泼掉地上那盆给客人洗头的肥皂水——水花溅到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章,像极了她每天记在挂历上的那行字:今日,晴,来剪头者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