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芗城一条街|卖竹器到配钥匙的午后
今天没骑车,从中山公园南门进去,穿过老人下棋的石桌,从东门出来,就是这条街。街不长,从口到尾巴,慢走也就四十分钟。我在漳州芗城一条街走了三十多年,退休后每月过来一次,不为买什么,就看摊子还在不在。
街口卖竹器的老陈七十岁了,蹲在门口劈竹篾。他手指头缠着胶布,竹丝从刀口弹出来,细得像头发。老伴坐在矮凳上编热水瓶壳,编一圈拿湿布抹一下,竹篾不发脆。我问今天生意,老陈头也没抬:“雨天没人,晴天卖两三只筲箕。”他那摊子从七十年代摆到现在,换过三根扁担。旁边添了个年轻人在卖藤编杯垫,手机架在竹筐上放直播,老陈不看手机,刀口一味往下使劲。
铺了一地的是把把竹扫帚,两块钱一把,买主多是扫落叶的环卫工。过秤的秤砣是铸铁的,黑亮亮像一块灶糖。
中段的水泥台面
再走二十米,饼铺门口摆着铁皮烤箱。老板娘掀开布帘,一股麦香顶着热气扑出来。老字号东街肉饼还在原来的位置,从国营店转私人的那年,她公公接手了炉子。咸饼一块五,甜饼两块,买五送一。前头一个老头买了十块咸的,说福建林学院的老同学要过来喝茶。老板娘多塞了一块:“破的,卖相不好,回去自己吃。”
饼铺隔壁是钥匙摊,老师傅姓何,桌上摊着铜坯钥匙坯,配一把两块五。他架着老花镜,拿锉刀修边,铁屑落在油布上。旁边放了块纸板,写着“会开电瓶车锁,十元”。一个外卖小哥蹲在那等,问:“能开保险柜吗?”何师傅摘下眼镜:“能开,但要看户口本和身份证,上次有个小偷拿别人的钥匙让我配,我配了一半,扔回给他。”
“配钥匙不难,难的是分清谁是锁的主人。”他说完擦了擦镜片,又低头磨钥匙。
北段的菜市场和修表摊
过了修车摊,就是菜市场侧门。下午两点多,杀鸡的关了门,卖菜的把剩下的空心菜堆在泡沫箱上,五分钱一把。地上湿漉漉的,踩到菜叶子,有点滑。漳州芗城一条街这段最闹,早晨五点半到九点,菜筐挨着菜筐,人挤人。这个点反倒清净,走几步就听得到对面钟表店里的滴答声。
修钟表的周师傅最年轻,五十上下,铺面七平米,挂满了老钟挂钟跟电子表。他活儿细,拆开一只梅花表,零件码在绒布上一排,拿镊子轻戳游丝。有个小女孩拿一只卡通电子表蹲在门口:“师傅,表带断了。”他接过,两分钟换好一条生耳,收一块钱。小女孩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谢谢。
周师傅跟我说,这条街上开店的人换了一半,但整条街从头到尾,你找不到一家卖辣条的,也没有装霓虹灯的奶茶铺。铺面矮,门板旧,招牌是白漆写的,风一吹,铁皮叭嗒响。
末段的杂货铺
走到街尾,是俞厝巷口那家杂货铺。俞老板不在,他老婆坐柜台后头剥龙眼干。她看见我,笑了,指着柜台上一个塑料盒:“你那把黄杨木梳子,上回有人要买,我没卖。”我上个月拿来的,说要找木匠修齿。她说等不到了,又递给半包滚铁环用的铁钩。
| 铺头货色 | 旧算盘(框裂了) | 粗麻绳(一捆) | 铁皮青蛙(上了锈) |
| 要价 | 不卖 | 问有没有人买 | 五块钱带走 |
她剥龙眼干剥累了,走到门口看天。黄昏光斜着照进来,塑料帘子的滚珠被风带过,哗啦一阵响。我帮她拾了一筐晾在地上的柑皮,转身往东口走。
出了街口,路灯刚好亮了。修鞋摊的老师傅正要收摊,他把小马扎叠起来,那台手摇补鞋机上还夹着一截没铰断的蜡线。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漳州芗城一条街重又安静下来,像一条太阳晒过的扁担,看不出有谁坐过,也看不出谁还要来。对面炒粿条的锅气悠悠飘过来,铁铲铲了两下,像是替这条街答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