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约妹妹|四月槐花树下的一封回信
老张:
上个月你托人捎来的新茶,我泡了三回才舍得喝完。你信里问的那桩事,我憋了半个多月,今天趁着日头好,把前后根由给你捋一捋。你说的那个探花约妹妹,不是外边传的什么新鲜把式,就是咱厂家属院后头那排老平房里,李木匠家闺女的事。
李木匠你记得吧?就是那个左手少了半截食指,专给别人打樟木箱子的。他闺女叫小芹,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老蹲在院门口拿树棍画格子跳。今年开春,小芹从技校毕业,分到城东纺织厂当质检员。头一个月领工资,她给李木匠买了双软底布鞋,给后妈扯了块的确良,剩下的钱攥着,说要请我去吃碗阳春面。
我没去。我知道她心里憋着事。
果然,第三天傍黑,小芹端着半盆腌辣椒来我家,说要“探探我的口风”。我当时正蹲在灶前捅炉子,一听这话,柴火棍差点戳到脚面。她说的探花约妹妹,压根不是她亲妹妹,是她车间里一个姓花的女工,叫花小燕,比小芹大两岁。花小燕家里兄弟多,她爹老花头早年在码头扛包,腰椎落下毛病,去年冬天连三轮车都蹬不动了。花小燕谈了个对象,是城南玻璃厂的,每月工资四十二块七,刨去吃穿,剩不下什么。老花头要三百块彩礼,说少一分就不许办酒。
小芹急啊。她跟花小燕住一个宿舍,上下铺,夜里有啥动静都听得见。花小燕连着三宿没睡踏实,翻个身就叹口气,小芹说那叹气声像拉风箱。小芹就想,眼看五一要办喜事,这三百块缺口实在闹心。她琢磨着,能不能我出面,跟厂里工会主席老丁说说,看能不能预支两个月互助金。
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跟小芹说:你等等,我先理理这事。
你晓得我的脾气,胡同里住了几十年,谁家锅底是黑的我都明白。探花约妹妹,说白了就是个办法,但办法得走正路。我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揣着那张印着红字的工作证,去城南玻璃厂找花小燕的对象。叫小周,个子不高,人挺腼腆,蹲在车棚边搓手油。他说叔叔,我不是不出这个钱,是我妈年前的胆结石手术花掉积蓄,今年实在没法子。我说你这账不对,彩礼是死钱,日子是活水。他愣了半天,从裤子后袋摸出一张烟盒纸,上头写着每月开销,连牙膏都算到分。
我看完那个烟盒纸,心里头热乎起来。回来路上,我绕到菜站买了二斤猪头肉,晚上叫上小芹和花小燕,还有她们车间一个统计员,四个人围着我家的方桌。你嫂子烙了韭菜盒子,边烙边数落我:你这当大爷的,管得比居委会都宽。
那顿饭吃到夜里九点半。我出了个主意,不讲借,讲凑。
- 小芹先跟她后妈念叨这事,她后妈其实心软,以前在李木匠那里挨过打,但对别人家的难事向来搭手。
- 花小燕自己还有一个存折,上面有一百二,是过年啥的攒下的,原本想买台蝴蝶牌缝纫机。她说先不买了。
- 小周那边呢,厂里每月有一笔药补,他平时不舍得领,攒着给他妈买中药的,现在也先挪出来,等秋后评先进还能再补一笔。
我拿算盘拨了拨,拢共凑到二百六,还差四十。我说这四十我出,但不算借,算给小芹和花小燕这两个丫头每人买两双线袜子,余下十几块留着,等花小燕过门那天,给她爸老花头提两瓶高粱酒。
老花头那人犟,但你要给他个台阶,他自己就下来了。我让小芹把三百块整整齐齐用红纸包了,上面压张字条,写“敬赠泰山大人,小婿小周”。其实那字条是我让小周写的,他写铅笔字倒还能看。后来跟老花头见面,说是见面,其实就在厂门口传达室。老花头拆开红包皮,一张一张数完,又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说:酒不用两瓶,一瓶就够,剩下的给燕儿买个暖水瓶,宿舍那个锈得漏水。
你看,就这么个事。
这封信写到你那边,估计槐花都落干净了。昨天傍晚我去给李木匠送修好的刨子,路过花小燕住的宿舍楼,看她在二楼晾被单,边晾边哼评弹,嗓子哑哑的,调子里带着喜气。我在楼下喊了一嗓子:约妹妹,别忘了你爸的暖水瓶。她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红塑料壳,那就是新买的。
回头我再跟你说老丁那边互助金的事。他这人规矩多,说预支要写申请,还得盖车间章。不过小芹说她已经把申请表填好了,铅笔写的,正拿橡皮擦改错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