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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店晚上站街|晚风里的老站牌与归人

去年秋天我遛弯走到新村西路老转盘,见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站在公交站亭下,手里攥着半张旧车票。他站了约莫二十分钟,车来了一班又一班,始终没上。后来我走近了,才看清他是在等二十二点半那趟末班夜车——早几年就撤线了。他回过头说:“我年轻时候,在这条路上等过一个人。”这话让我一下子想起八七年那阵子,张店晚上站街的光景。

那时候所谓“站街”,不是别的,就真是站在街边。要么等末班车,要么等一个晚归的熟人,要么就是刚下夜班,站在路灯底下透口气。我叫周秉义,在张店一中教物理,教了三十四年。八七年到九三年那几年,我的晚自习九点半下课,家在柳泉路边上,隔着两排梧桐和一家五金日杂店。到冬天,天黑得早,我骑车往家赶,一路能看见街边上站不少人。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等人靠的是事先约好:“吃了晚饭,在胜利桥东头站一会儿。”这事儿眼下年轻人听了要笑,但那时候,站街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接头法子。尤其过了国庆,日短夜长,晚上七点整一条街就暗透一半。老煤气站那边的煤核渣还没扫净,风一吹,黑乎乎的细粒子在灯影里直打转。

我印象最深的是八八年十一月底,一个大冷天。我把晚上等的那个人叫老董,是隔壁县来的代课老师,每周四来我跟前借《普通物理》的辅导讲义。说是借书,其实就是想蹭我门后来的那碗阳春面。那一晚,老董捎话说八点半在六马路老邮局门口站会儿。我是九点到的,整整迟到半小时。远远看他还站着,没走,帽檐上落了一层薄雪。

“你冻得跟个秤砣一样,图啥?”我问他。老董笑:“废话,你说好的,我站到十一点也得站。”

当天我陪他又站了靠二十分钟,两个人的呼噜气在路灯下一圈一圈白着往上走。老董第二天就要回南定,别后再来已是次年四月中旬——他调来镇上了,那双沾泥的解放鞋就笃定站定了,再也不用来回奔。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我对“街边”,生了些别的看法——站在街头的人一旦耐住了冷,啥话都能说开了。

路灯照过,什么都指望着那一班夜车

九二年镇上修了热力管道后,晚上站街的人变更多了,因为老五路和七洞线路段要施工,绕行是常态。施工队住西边的铁皮房,工人们傍晚就蹲在预留管线坑旁抽烟。没老婆孩子在这边的,习惯走到菜市场门口的公用电话摊边,贴靠在那棵白蜡树的锈铁架上等人捎话过来。菜市场老板姓尤,人家都叫他尤板,每晚看着这些人。尤板对我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还新鲜的话:

“白天站着,身体是干活用的工具;晚上站着,脑袋才知道自己还想着哪儿。”

施工那半年,老邮局改成储蓄所,以前的公共时钟拆走了。站街的人忽然没了报时依据,于是改数道口的火车。有人掐出点儿规律来——听到气魂动车过去三分钟的喇叭,大约就是夜里九点四十。后来有些老头专门趁这时候“站个明白”,不为等人,非要站在巷子口看对面的工房倒岈了没有。那浑朴劲儿,好比我见过的一个住太平路的街坊老王——他是锻压厂的退休电工,夜里站固定两根水泥电杆中间,不动。

问久了,他才告诉我:他觉得好站的旧杆子下边那年人不断,有等着的、唠叨的、打孩子的、借根的、带话的。连这些不起眼的铁疙瘩都记着深了——

出摊补胎的黄大头晚上用来跟媳妇喊活站在斜对过墙根不过转身抄三轮上的电筒
青年小周那次出走多天捎话来“平安”站南门内侧邮筒侧兜为此等了几个月亮圆缺
那年排水溢井修渠刘木匠老婆确诊后打电话他站口药店屋檐下听筒处边等汇款边盯着地面上流水缝隙弯曲

所以说,这不是一只站片刻的感觉。站街这词,在这地方住了办一辈子,早晚让人明白得多。

夜班表、雨衣口袋和新换的那些电线

到九十年代末,大约站在街头隔两年就和从前不一定了——前边照面不再是冻成疙瘩的煤炉,开始有不手出汗的钢铸灯臂。又一个末班司机从某一天起特意在绕行施工的公家件里加上全夜报号纸。张店的班子照样晚上会有好几个穿着作业衣的中老年男人们站在改造拓宽的金晶大道街外面路牙上闲花弹。没人刻意等什么事,只要坐在延路的水簸落缝旁侧,路边的穿堂风打来使人背口一清凉。

有时没开叉出去的能待一宿,彼此明知,那一双脚原本稳稳的家中地板不踩,就觉得还不老。

后来就把门前栏坎,自己也站着走了

十年更迭到了二〇〇五年以后,街头已经不大起盖的布招牌不见了踪影。我家隔壁的门面买卖夜夜转手,改成了黄焖鸡饭和二毛夜烧烤。老辈守旧的还是有些习惯站路上——打气筒都不带了。可是靠新区集贸站着一个天天差不离点的老太太,买菜手里提着草袋子似的,一年三百。我上前问问站在那边是等谁。

她说等收棒灯的收货铺的回条,明面上的麻烦事。可顿了顿又讲实际:她一辈子怕的没人说不出口夜里不敢睡着了,这个站点她起码可以数数字。

我也早换成跟学校里休息不同的作息的老人了。我还是可以承认现在偶尔夜间较顺腿的跑步短坡上或者农行分理旧机墙檐跟前立个一阵,看半空的塔刻度。后来上面规划集中改管,那个常有旧路形状的老路灯,九月某一天终于全换新。

冬天来了,街上好一晚路过跑脚磨胎之外不再有多少顿步的人影。我在故有的段种青乌角根头无意,剩原来邻舍爱鸟的把站提箱留在不再亮的一种声窄窄的铸铁边上再也没取过。

只那银杉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我挑干净地方稳稳地合上羊绒外套前襟。那棵树皮表面的擦印距地大约还有一个小水碗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