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河县鸡街在哪里|藏在早市铁皮棚下的三十载烟火
下午五点,鸡街的蓝色铁皮棚下只剩三十几个空水泥台。贩鸡的老周蹲在角落数零钱,身边竹筐里垫着发黑的麦麸,一只芦花鸡歪头啄他裤脚。鸡街不在任何地图上,它只是香河县城西南角新华大街与赶水坝路夹出的那条三百米巷子。如今导航搜“鸡街”,跳出来的是隔壁超市的收货部——真正的入口在县医院老门诊楼斜对面,两棵抱粗的国槐底下,地面永远汪着一层洗不净的鸡血水。
我是跑本地新闻的。1998年冬天头一回去,是跟着工商所老赵查“私宰进社区”。那时候鸡街还叫“南仓道”,周边是棉麻公司的废仓库,墙皮上刷着“计划生育好”的白字。巷子里是四五十户自发形成的老摊,每家一个一米二的木板子,塑料盆倒扣着,活鸡用麻绳拴腿,一排排挂在橡皮筋绑成的横杆上。
老赵手电筒一照,满地是湿漉漉的鸡毛。蹲在角落里刮毛的老孙头抬头骂:“明天要送三十只去城关食堂,你让我今天收摊,人家办喜席的准差配料。”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开罚单,因为老赵自己过年都得来这买两只半大的红玉公鸡。鸡街从始至终不是一个正式审批的集市,是上世纪90年代初,从东关早市上两三个提篮卖活鱼的散户,挪到这片租金便宜的墙角,慢慢聚起来的。之所以叫“鸡街”,是因为只批发活禽,最火的时候一天走上千只:什么三黄鸡、乌嘴麻、大骨黑,白条鸡反而见不着。
鸡运码头的十年循环术
2005年香河修城墙路,市政画线本来挤掉了鸡街。但真正让它活下来的,是隔壁酱醋厂的老锅炉房。那年厂长刘胜利把厂房隔成六间凉棚租给贩鸡户,签的是“短租三个月”,结果一租就是十几年。每间棚子地面压层水泥,斜坡指向一条窄水沟,早上进粪水,中午冲井水,下午贩子用扫帚把残余鸡骨头聚成一堆儿,装进编织袋卖给养貂场。水沟上横着几块废铁板,只有鸡贩心里熟:左边那块铁板底下垫了砖,踩不好会翘角翻一盆鸡饲料。
鸡街的时间跟着鸡的价格循环。每年农历七月末到冬至是旺季,凌晨三点就开始有附近农村的小面包车蜂拥进来,车头灯照亮条条沾满鸡毛的防风毯。冬天贩鸡人裹军大衣,称杆的铜头冻得黏手指,口中哈气全结在秤砣上。夏天反而清冷,中午十二点只有苍蝇绕着空笼子飞。
“现在人不认认本地鸡了,都瞧包装上的二维码。”今年四月我得过一条反馈,南关卖菌菇的老马说。他赶十几里路来抓散养老母鸡,下午四点才问到第九号摊——那只十九斤的大鹅差点啄他大腿。
铁丝笼最远处的活招牌
巷子最深的二十四号摊,铺一块看不太清年份的三合板,上面钉着铁钉挂账本。那卷账本封皮糊满机油和鸡茸。守摊的是个哑巴模样的青年,鼻尖皴红,穿胶鞋永远没有鞋带,比划着交流买主完全听得懂:伸两根手指是卖价没得减,挥手一只拳头就是要你换个大袋。
他有几位固定老客户,有个城西食堂的厨子每天来。厨子自带不锈钢盆,探进去摸清每一只鸡的肚腹肥瘦,甩三遍水温,大拇指掐爪垫测盐胀。老周不止一次表示怀疑:“你再挑,好鸡也被你捏蔫了。”厨子反问:“你下午还在跟隔壁妇女讲退休金的事,秤上称来多少只我能不知道?”
今年深秋我以为鸡街快要消失了。县城启动农贸市场整体升划,把十几个老集散点合并为一处蔬菜批发中心。鸡街的墙上贴出了“过渡疏导”的通蓝印章。可半个月过去,六间棚子的租户没有一个动。城管来评估那天,一个常买蛋的老妇人拉住队长的手说:“你们去把北边那片超市搬一楼去?那菜比我们费两倍电,白虾还粘着冰雹碴儿。”队长听着,掏出小本在上头写划了几个字,再也不提强拆时限。
前两天我又骑车从鸡街窜过去,碰上空怀了毛坯规划的女店主蹲门口捣滚落的小石子。木条上的牌名都淡成青影,只要多闻一下:湿羽毛、盐水兑漂白粉、铁丝笼铁的锈气,混合着一根粗钢丝从东头掠棚角到西头系两桶冰水。
漆皮裂开的实称座架落在路牙边,有一撮白色绒毛被风卷,吹进酱色水洼的边缘,它不再往前飘另一侧有还没接天线的新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