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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欢楼全国信息|老教师三十年积攒的灯谜名录

下午四点半,我照例坐在城东茶馆靠窗那张八仙桌旁。茶博士老周把紫砂壶放在我面前,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陈老师,上海那边又来了一沓。”

信封里是手写的灯谜条,是从全国各地的老伙计那儿收来的,落款有南京、成都、哈尔滨,还有几个县城名字我念不准。他们都知道我在琢磨这个——寻欢楼全国信息。

“寻欢楼”不是楼,是纸上的游戏。三十年前我退休,闲着没事,拿废旧挂历裁成条,把谜面写在正面,谜底藏在反面。老朋友们管这叫寻欢楼,说猜谜和登楼一样,得抬脚、抬头、再动脑子。久了,整座小城的老人都往这儿寄谜条,外省同行的也来。我按省份分装进铁皮饼干盒,盒子上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着省份名,时间久了字洇成蓝瓣儿。

铁盒里的“信息”长什么样

第一盒是江苏的,第二盒是广东的,第三盒是湖北的,最高那个蓝色椭圆盒是东北三省的。里面的谜条宽窄不一:有的裁得像书信那么整,有的撕得像狗啃。笔迹也不一样——上海王老师用的黑墨水,藏得密;天津小田的字大,谜面占了多半张纸;西安姓刘的邮局退休工,他不写谜条,直接在牛皮纸信封背面抹火柴盒大的字。

我管这叫“信息”,不叫“档案”,那字太正经。每张条上都有两类信息:谜面和出处。谜面有几种常见的,比如“墙头挂秤砣——砸人”,“夜半不关门——等客”,还有一类更讲究,比如“木门对木门,窗对窗,里头坐个仙女娘”。一条谜,挨家挨户传多少年,甲地改了俩字,乙地又把谜底换了一说,这不单是玩的差别,是地方脾性。

  • 南方谜条:常带河名、桥名、旧里弄名
  • 北方谜条:爱提集市、骡马、棒子面
  • 县城来的:干脆把镇上的铁匠铺、磨坊抬出来

我不见人就推说“全国信息”,真正要紧的是各个谜条之间那一点点错位与重叠。河南一条“青石板,石板青,青石板上钉银钉”,到了福建变成“乌石板,石板乌,乌石板上洒白珠”——说的都是谜底“星空”。像这样隔着一千多公里,却还认同一个谜底,我每次翻就忍不住笑。

具体年份里的热闹与规矩

1997年,茶馆里拿谜条的人最多。那会儿老周还在后厨炸花生米,桌上总有半碟。那年秋天,从湖南郴州寄来一条,贴在红格信纸上:“半圆半缺,藏头露尾——打一字。”其实老掉牙,谜底是“有”。但背面附加一行小字:“本楼长期有效,各路谜面均可寄来。”那是我第一次见“楼”字落到纸面上。

之后,外省消息里就常带“楼”字。安庆退休教师老魏说“咱们这楼里不收房钱,只折烟盒锡纸”;沈阳铁匠铺出身的老赵更绝,他把谜条叠成元宝模样,再拿熨斗烫平,说是“登楼验过货”。其实大家都没见过真楼,都在纸上过瘾。

规矩就两三条

头一条,谜面不许用党报社论里的现成词,那不算心思活。第二条,谜底不许是生僻药名、矿藏名,谁猜得费劲,下回就不给他寄了。第三条,也是顶要紧的——谜条上落款不许写全名,写“沪上老王”“滨城大刘”即可,保持神秘劲儿自然才好看。

神秘落款寄达年份谜面摘抄谜底
杨浦老闻2003屋里两根棍,早晚各一蹭刷牙
滨城大刘2007倒挂将军守灶头油灯
张家院老吴2011黑皮包白头,越老越发愁棉桃

每次我把新到的信息按年缝进笔记册,都会在那页右下角画一小楼梯,有几条就画几个台阶,最高那年记着十四级台阶。

近年光景少了,可纸还在

这几年的信少了,网络手机上啥谜没有,但我还是攒着。前年秋,儿子带回来一台旧打印机,说我手写久了费眼睛,非让我把谜条扫成电子版。我不肯——纸上的寻欢楼,换了屏幕就不是那个温度了。他拗不过,临走扔下两包A4纸,让我保重身子。

上上个星期,隔壁单元九岁的囡囡跑过来,看见我桌上一沓蓝封皮的谜条,问我是什么。我告诉她,“这是一座挺大的楼,里头装着全国的老门道”。她盯着看了半天,指着一张泛黄的“两扇黑门常打开——谜底是‘眼睑’”,她说,这个再简单不过了,然后自己抽出一条空白挂历,默写歪歪扭扭一个字:“楼。”

“爷爷,你这楼有顶吗?”

我没接话,顺手把那张纸贴在窗玻璃上。日头一照,那小字仿佛浮在半空。老周喊我续水,我起身时回头看了看那沓牛皮纸信封——最底下那封从甘肃张掖来的,油渍洇透了一角,垫在下面看不出篇幅。信封边角露出半根红头绳,系着把黄铜钥匙,也不知是哪位老伙计塞进去的,钥匙齿上磨得亮堂堂的,却没有对应锁孔。过了几分钟,窗外那页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的字迹,是旧年重阳节老魏随手画的一只梯子,横档画了七根,最顶上那根歪着。等走到窗前想要再看时,纸已滑到地面,背面的横线贴着地砖,梯子倒了过来。我没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