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华区城中村小巷子在哪里|两张旧票根引的路
翻旧钱包,掉出两张皱巴巴的票根。一张是2009年3月14日,成都动物园的门票,五块钱。另一张更旧,淡粉色,印着“望平街早茶券”,券角被水渍洇开一片。我盯着这券想了想——那不是望平街,是建设路旁边一条没名字的岔巷。巷口卖麻辣兔头的老太婆找不开钱,硬塞给我这张券,说是对门茶馆的,可以换碗豆花儿。
所以,成华区城中村小巷子在哪里?这个问题,我绕了十五年才愿意正经回答。它不在地图上,也不在导航里。它藏在建设路和跳蹬河之间那片还没拆完的红砖筒子楼背后,从二环高架下来,顺着电焊铺子冒火星的方向拐进去,闻到豆瓣酱和煤渣混着的味儿,就到了。
巷口那棵黄桷树是个记号
树根把水泥地撑裂了一道缝,缝里常年塞着自行车轮胎的皮。树底下摆着修鞋摊,摊主姓廖,乐山人,在这儿修了二十年鞋。他认识这条巷里每一只猫,不认得任何一个人拿出的名片。我问他巷子叫什么名字,他头也不抬:“就叫‘三十七号院儿哈’。”——意思是,门牌从37号开始,后面的号全乱套了。
巷子真正的入口,是电表箱旁边那道铁栅栏。栅栏上挂了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内有恶犬,后果自负”。我头一次进去,是追一只跑丢的橘猫。那猫窜进栅栏缝,我犹豫了五秒钟,也侧身挤了过去。
进去以后才发现,这儿是个骑在时间褶皱里的地方。左手是苏联风格的三层红砖楼,外走廊,木窗框,二楼晾着蓝底白花床单。右手是后来加盖的砖混平房,铁皮棚子接出来一大截,棚下堆着蜂窝煤和废弃的泡菜坛子。巷子顶上有拉扯成团的电线,下雨天时不时闪个火花。但这地方是活的,或者说是“热”的。
票根指的是另一条岔巷
那张早茶券背面印的地址是“建设巷12号附3”。我按着找过去,现在那儿是一家卖电子烟的店。老板娘说,这铺子前年翻修,挖出来一堆旧碗碟,还有半本菜谱,全是川菜馆子的手写本,字迹工整,夹着一页干辣椒的采购单。
我回头去找修鞋的廖师傅。他放下锥子,看了看票根:“这是范叔的茶馆。范叔不在了,茶馆去年关的。你往前走,第三个院坝,右拐,看到有棵枇杷树的就是。”
第三个院坝里那棵枇杷树还在,果子青着,树下一张矮桌,桌腿垫着半匹砖。桌上有只搪瓷杯,杯底一层茶垢,杯沿缺了个口。有人拿它当烟灰缸用。我坐到桌旁的塑料凳上,凳子吱呀一声,像在表达不满。
随后旁边屋门开了,出来个老太太,腰上围着围裙,问我:“买果子还是租房子?”我说都不,我找以前的茶馆。她歪头看我的票根,笑了:“这是我家老头儿印的。那时候他茶馆在巷子最里面,三张桌子,两壶老茶。后来他走了,茶馆改成麻将馆,麻将馆又改成仓库。这枇杷树就是他种的,二十三年了。”
如今巷子里的生活是什么样
老太太姓唐,独居。她说这条巷子现在住的大概有六十多人,一半是租客,外卖骑手、装修工、早市卖菜的小贩。另一半是老邻居,退休的纺织厂工人,还有两个聋哑人,靠修理小家电为生。巷子里没有路灯,晚上大家各自在门口挂个灯泡,黄黄的光。
我站在巷子中间往东看,能看到远处ifs的双子塔,玻璃幕墙跟这儿的灰砖墙隔了一整个时代。可巷子里的人没人在意那些高楼。下午四点,送水的三轮车来了,车斗上绑着十二桶水,师傅一边卸一边用四川话跟二楼的小孩喊话,让他别趴在阳台上,危险。小孩缩回头去,又偷偷伸出来,手里捏着半块巧克力。
唐老太端出一小碗醪糟蛋,硬要我吃。她说这蛋是邻居家鸡下的,邻居在楼顶养了五只鸡,喂的都是剩饭和菜叶子。我吃到碗底,发现还卧着两颗桂圆。
我问她现在进城去哪买菜。她说走十五分钟,到那家永辉超市,但她不爱去,贵。
“巷子口那个菜贩子,男娃儿,才二十岁,每天进货一百多斤。菜择得干净,要不你去他那买。他姓陈,一说是我指的,能便宜两毛。”
夜里十点后的安静
我吃完醪糟蛋,天色暗了。巷子里的门都关上了,但有人家从窗口探出话来,声音传得远。一个女人说:“今天娃儿语文考了八十六分。”隔壁回:“该买个猪蹄儿犒劳。”然后是一阵笑。
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站起身,手里的票根不自觉又攥紧了,它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揉过千百次。
我向唐老太道谢,她说客气啥,隔几天果子熟了,要是路过,你来摘一把。我点头,走出院坝,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的枝条伸到墙外,挂着一串青色的果子。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半行字,看不清,像是“搬”字,又像是“卖”字,再往后的笔画被雨水冲掉了。
巷子口,修鞋的廖师傅正收摊,他把马扎叠起来别在腰间,锁好工具箱,顺手把门口那盏电灯泡拧灭。整个巷子陷入统一的暗,只有亮着的几扇窗,像夜空中漏下来的几颗星。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了几遍,门开了又关上。哪扇门应哪一声,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我走了几步再回头,枇杷树又模糊在黑暗里了。但那半行粉笔字后面,好像还有一个人名,跟一个手机号的后四位。我没看清,也没再去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