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妇产科医生，作者： ，：

扬中三菱小巷子｜寻找旧城夹缝里的黑白日常

三菱小巷子在扬中老城区的西侧，夹在两排五层居民楼之间，入口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平着推过去。巷口墙壁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搪瓷牌，漆面剥落大半，剩下“三菱巷”三个字勉强可辨。旁边水泥台阶上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扇柄用红胶布缠了三道。他见我在巷口踟蹰，朝东边努努嘴：“里头走到头，右拐，有个老井。”我就这样进了巷子。

水泥路面是九十年代铺的，裂缝里长满牛筋草。巷子其实不长，目测不过两百来米，倒是在东段分了个叉——一条直通河堤，一条折向南边瓦房区。两侧墙根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搪瓷脸盆扣着养绿萝，铁皮油壶切口做了花盆，还有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车座氧化发白，但钢圈擦得锃亮，想必已停放多年，却仍有住家定期擦拭。

午后的光斑与锅台

下午一点半，巷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楼上抽油烟机的响声。每隔二三十米，墙上就开着一道铁皮门，门肚子朝外凸着半圆，上面刷着铅灰色的漆。第一扇门虚掩着，推开时铰链发出干涩的咯吱声——门板内的蜂巢纸芯已经塌陷，露出冬青木的纹理。门内是个小天井，地面铺青砖，砖缝中间填满了桐油灰，油亮油亮的。

天井里搁着张破方桌，一个老妇人弯腰在剁萝卜干。刀叶剁在木砧板上发出钝响，胡萝卜切口泛着釉色的气泡——那些咸菜早已晒得半干，挤出酱黄色汁液。“这是上星期天切的，”她直起腰对我说，围裙兜里露着几根干豆角，“晾三天再装坛，放四楼楼梯底下不碍事。”天井角落支着蜂窝煤炉，炉膛口垫着三块耐火砖，一根拔火用的弯头铁管斜插在外墙的通风口里。

我问她这屋子住了多少年。她扳着手指算了算，说九二年城里改路搬来的，楼下汤饭馆三天两头油炸水响。几句话的工夫，她把萝卜干装了三个蛇皮袋，分别塞到门后、米缸边和床底。生活里的东西各有其位，像她伸向塘顶晾衣竿的长竹杈，架式麻利，竹杪上还别着一截红塑料绳。

老妇人指指巷尾：“那是最早的防空洞口，堵了，可墙上留着铁环呢。”顺着墙落角望去，青砖墙面上确有一排铁环，约莫间距两拳，生了薄锈，固定在砖缝里。它们曾经挂过安全绳、水管或者晾衣绳——如今巷道很少走人，铁环光滑处的金属光泽是被拉过千百次的印痕。

年代拼接的墙皮

与天井一墙之隔，是一家维修匠的铺面。铺面没有招牌，门板半边卸着半边紧闭，敞开的半边里，一位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正在拆一台吊扇。他叫蒋师傅，扬中本地人。地面上一台底座斑驳的台虎钳固定住了套管扳手，一旁的地上排列着不同口径的轴承，一个个摆在棉纱格子里。

“这小巷子东西能留得住。几年前重新换过一次门，我把老门锯开钉成工具架了。”

他说的是铺内北侧靠墙的架子。

我凑近去看：木板上住满黑色铁锈泡，深的海碗口那么大，浅的像疥蟆背。木板正中标着一行蓝油漆小写的日期——“1989.06”。这行字嵌在粗糙纤维中，比它焊的轴承滚珠大不了一倍。蒋师傅蹲下去，手里的螺丝刀柄撑着下巴：

“钉这架子用了从邮局报废的邮件筐里拆的松木，日头打西边上烤干的，没有一棵新树的。那会搬东西都是扛进来的，那筐顶上写着‘扬中邮局53号’。”他说伸手刨了刨板缝里的木屑，木屑落在地上。

这个木架子结结实实承着他的台钻和手摇砂轮，还有一支缺把的小锯。架子下面是四只解放鞋底的胶印，被踩磨出暗白的络纹——全是纵着鞋镐的后跟向一边踏斜的。大约来他这里的人大多数要在搬重物时借一个发力点，踩上去弯腰使力，久而久之踩空了保护层。

从铺子后门出去转身便接着石板台阶，窄得每次只能过一人。台阶下原本是天井，埋着一条导水阴沟，上世纪拆除涵管时填了土，留下了几截缸管露出土层，现在随意地放着一把人字梯和半捆扎丝。

这一带建材不规则地移换过多次——外面楼面新贴的砖光鲜，里面边角砌着是焦渣砖，裂纹贯通大半个砖身，白色砂浆缀成挂灰色面的羊胡子水流痕。我蹲在那棵几十年槐树的根部，枝条叶柄间倒挂着金色垂珠（树上的虫茧，那种叶片柄会拖着平直的裸铃）。旁边矮墙上有一圈黑色雨水的轮廓——那里先前曾戳着一副挡模板。槐树干被铁丝勒出深槽，嵌入部变得光亮清晰。

井台上的滑纹

拐到老人说的位置，石头井栏立在过道一米五的瓦棚下面。井栏石深黛色的青石，壁厚处呈莲瓣模样。提水绳或磨绳留下的四五个绡光滑的石沟都在，那石头大约记录了有人提水、淌水、算不清次数的绞转。竹编的井盖起落缝处蒙了蛛状灰，独侧有一颗鲜红的楝枣嵌入无缝里。旁边离檐脚五寸处，留着条石凿的浅槽，高通向菜巷子的排污斜沟。

老妇人跟了过来，看我在井边摇臂想把桶数摇多试一眼，说如今不出水了。市政供水接通多年，之前有好长一口生活拉水桶脱钩落在井底。桶顺井口看跌磕下软霭里，桶沿碰了不少模糊青苔，早就积稳。过了会儿，她手里的快出菜的锅铲底掀下一层糊了辣椒碎的饭痂：她也没蹲下来跟我细看那玩意，可她进屋前微微垂下身体捏一只干燥麦秆辫花绳圈往我的方向掷了一指头，落到颈里横吹走的些。“要是想没去西窑渠外头的大澡埝转了娃儿别折桶把。

沿转过来一座木立上的标牌——“枯水警二‘供供水物注意深浅”那几个道口大字写的，用淡炭老笔。

深堂一阵楼底下又响起了磨刀的人拖着长铁板走旱碌子——现在入处的还响声里的锈。

墙缝里插的钥匙门柱没有油彩漆，但倒也好接旱就宽裕了当年的老旧街区治安靠街坊相认。

我是在一次巷深搬椅旧把搭屋檐时候看到墙面那头挑柄扫帚倚砖立小竹架。主挈讲这帚枝是劈竹跟穰掺进细扎条的，扫地结实，是蒋转置拆掉的外旧班屋腾下的柱子拿麻丝编里的。把手竹梢成黄黝色裂纹在手心跳灰往下提进雨水旧常有的枯枝节格浆紧那。

出门重新走到巷口，我又听见空中扑打棉被的节拍从上头三楼伸出晒布环转架的咚颤。“三菱地面低容易受潮倒不容易”那个后面是坐在街门前阿姨补充说的：“平日不用墙网这边铁棍跟东口这家后院晒器共享用来拴布。”视线往下一瞧立在我旁边恰是两根扁厚的合金杆脚，墙角还有个小型方形灰层铁桩固定稳深至水泥石块心时系一条白色棉纱为易晚间视力不到晾具抽至入雨天，没有发现哪个异锁了的明确。

井栏重新围回到檐影的边缘下五分之三里边靠着放一把日扫干净的空心的竹拾帚腰也有烟疮。巷里的末轮夕掉墙上印长的光线短的那两块井洼的边缘圆痕内呈现温水汽煮出白色干硬的盐花儿。那自面石灰料腻住的砖斑上面，我又见到门上刮水玻璃映着的自家后背后面垂直着移动的三菱那个电线布置号的黢黑壳状包裹中泄漏半截白色捆扎长尾。

我离开巷子数步，老街熟另一端的卖家用竹响筒敲满挑沸米“铛铛”回声敲起那边露着的一个只有一盏的桶盖子反着拾捡泡湿的半砖来准备起炉的斜砖块，搁进一只手大小的凹口的正好不褪……可见我不看到冬深初起的一些日常事物的发瘦下去一点点。走到外边转向北的路边看到一群午起的幼儿园孩子个个小趾麻纱套着旧军鞋走在墙檨里边踢一粒脱了亮底部的玻璃啤酒瓶盖缓缓，翻了个弹——落在那个陈年的水花渗失掉灰色檐檐底溅着没有打起来的坎。

阳向那把竹圈的湿线掩浸的一段清水泥台面上附着是大人鞋按下片掉的碎青菜叶贴在板缝缺口那边——最后就这作为结尾记在那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