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按摩店最多的村子|张家堡的下午三点
张家堡在渭河以北,离市区二十里地。我骑车过去用了四十分钟,一路缓坡,过了两座水泥桥。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我把自行车支在树荫里,问他们这村子的情况。一个穿白背心的老汉头也不抬,说:“你要找按摩店?往巷子里走,闻见药酒味就到了。”
这村子确实不一般。从东头到西头,统共四条主巷,八条支巷,我数了数,挂出按摩牌子的有四十三家。有正规的盲人推拿,也有保健理疗,门脸都不大,有的就在自家堂屋摆两张床。墙上刷的白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这房子少说也有四十年了。
巷子里的营生
我先是沿着南巷走。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巷子里没什么人。第一家店叫“老陈正骨”,门开着,里头传来收音机播秦腔的声音。我探头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给一个老太太揉肩膀。他头也不回地说:“坐,等一会儿。”我就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下,看墙上挂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着“推拿服务”。
老太太是邻村的人,骑电动车来的,说腰疼了半个月。“老陈这儿手艺好,我一个月来两回。”她趴在那儿,声音闷闷的,“比城里那些大店实在,一回三十块,管用。”
老陈是甘肃人,来张家堡八年了。他说最早这儿只有三家店,都是自己干。“后来慢慢多了,都是手艺人,相互介绍来的。有的在城里干过,嫌房租贵,就搬到村里。”他擦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药棉,“村子离市区近,公交车通到晚上九点,城里人也来。”
我问他一天能接几个客人,他说没准,忙的时候七八个,闲的时候一个没有。“干这行靠口碑,不能糊弄。”他说这话时,手里没停,手法轻重缓急,像在揉一团面。
老槐树底下的闲话
从老陈店里出来,我绕到村中央的广场。广场不大,有棵更老的槐树,树底下支着几张麻将桌。一个卖凉皮的小推车停在旁边,老板娘正拿扇子赶苍蝇。
我买了碗凉皮,坐在树荫下的石墩上。旁边几个妇女在聊天,听她们说话,这村子的按摩店有年头了。
“九几年的时候,第一家店是河北人开的,叫‘康乐推拿’,就在现在超市那个位置。那时候村里人还觉得稀奇,后来干活的多了,腰酸背痛的都去按按。”一个梳髻的妇女说。
她娘家在隔壁村,嫁到张家堡二十年了。“早年间这行当名声不大好,后来慢慢规范了。现在村里有规定,开店的都得去卫生所登记,卫生条件不合格的不让开。”
她指着巷子深处一家挂蓝帘子的店说:“那家是盲人开的,姓赵,手艺最好。他从小看不见,但手上有准头,谁坐骨神经痛,他摸一遍就知道。”我问她赵师傅多大岁数了,她说五十出头,“在这条巷子干了十五年,没换过地方。”
傍晚时分的脚步声
到傍晚六点,巷子里的灯陆陆续续亮了。下棋的老人散了,麻将桌也收了。下班的年轻人从公交车站走回来,有人拐进按摩店里,大约是约好了的。
我走到村子最北边,那里有一排新盖的二层小楼,底楼也开了几家店。有一家叫“张氏理疗”,门口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晚八点后有空位,可预约。”门开着,里头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按腿。她手法看起来有些生涩,一边按一边问“这儿疼不疼”。男人说:“还行,你再使点劲。”
年轻女人是这家店老板的女儿,才从技校毕业,学的是康复专业。“我爸干了一辈子,我想回来帮忙,至少卫生上更讲究些。”她说店里用的都是一次性床单,毛巾每次都用消毒柜蒸过。她指了指墙角那个白柜子,“那是今年新买的,花了三千多。”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油,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红花油”,没有别的字样。“自己配的,就是红花泡的,不掺东西。”她拧开盖子让我闻,确实是淡淡的中药味,没有刺鼻的化学气味。
夜里九点的末班车
我骑车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口的公交站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拎着保温杯,一个背着双肩包,都是来按摩的城里人。车来了,他们上去,车里灯亮着,能看见他们坐下后各自掏出手机。
回程的路上,我想起老陈说的话:“这行当讲究的是手上功夫,名声是慢慢攒的。”他柜台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经络图解》,书页卷了边,有些地方用圆珠笔做了标记。
进村口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这次树下没人了,只有一只花猫趴在树根旁,尾巴轻轻扫着地面。路灯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南巷第一家按摩店的门口。那家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营业到十点,欢迎光临”。风一吹,纸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