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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华火车站鸡场是鸡窝还是鸡场|一张旧车票引出的地名悬案

二〇〇九年夏天,我在金华火车站候车大厅外的花坛边等一个线人。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手机也打不通。百无聊赖时,我注意到售票厅侧墙的瓷砖上,还残留着半块褪色的蓝底白字指示牌——“鸡场方向,往北走三百米”。那会儿我刚跑本地新闻不久,第一反应是这地方名字真怪。车站附近哪来的养鸡场?后来问了当班的客运员老周,他叼着烟,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说:“你说的鸡场,是鸡窝还是鸡场?两个地方,差着两站路呢。”我愣在原地,这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老周嘴里的“鸡窝”,是老住户对铁路新村北边那片自建房的叫法。八十年代末,火车站的货运量涨得猛,装卸工、搬运工和临时工在站台外搭起油毛毡棚子,后来棚子连成片,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房顶上压着砖头,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垂到肩头。有人在那里开小旅馆,五块钱一晚,床单洗得发白;也有人支起煤炉卖茶叶蛋,蒸汽把墙皮熏得鼓泡。但“鸡窝”这个绰号怎么来的,连住在那二十年的王婶都说不清。她只记得九四年发大水,水漫过脚踝,有人踩着木板从巷子口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湿淋淋的芦花鸡,鸡咯咯咯叫唤,旁边人喊:“看,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了!”人群哄笑。

而正儿八经的“鸡场”,在火车站东南角,隔着铁路货运道的那片洼地。九十年代中,婺城区鼓励发展副食品供应,有人承包了五亩地,拉来两车铁丝网,圈出个养鸡场。招牌是红漆写的:金华站前养鸡场。场内三个长条鸡舍,白羽鸡和芦花鸡混养,饲料味混着鸡粪味,顺着风能飘到站台。每天早上五点半,场主老陈蹬着三轮车,把两筐鲜鸡蛋送到车站食堂。食堂大厨刘师傅至今记得那个秤砣:“老陈的鸡蛋,个头匀,壳厚,打出来蛋黄立得住。”后来铁路提速,货运专线改道,养鸡场的饲料车进不来;又赶上禽流感,活禽交易收紧,铁丝网锈穿了也没人补。

二〇〇三年,老陈把鸡场转给了一个做快递的温州人,改成了仓储点。门口那根挂“养鸡场”牌子的木桩,被推土机连根拔起,木头茬子里还嵌着几根鸡毛。老周说,那羽毛被他捡起来搁在窗台上,放了两三年,最后被风吹到铁轨缝隙里去了。

问题就出在这两个地名上。那年我的报道见报后,第二天就有读者打电话来编辑部,说你们写错了,鸡窝不是脏地方,那是铁路宿舍的旧称,跟鸡没关系;另一个自称畜牧站退休的人反驳,说鸡场早在二〇〇一年就关停了,你们写“鸡场方向”是误导旅客。我在电话里听着双方争,手边的采访本记了满满三页。后来我去翻了规划局的旧图纸,又对着早年站前派出所的户籍底册才理清:八十年代的地图上标的是“鸡窝弄”,因巷子弯弯曲曲像鸡肠子而得名;九十年代的新规划图上改叫“站前副食品基地”,民间口口相传,慢慢就叫成了鸡场。两层意思,在火车站改扩建那年彻底拧成了麻花。

最重要的一次事发在二〇一一年春运。一个四川来的老人拿着站台票,要去找“鸡场的表弟”,检票员拦住他,说没有这个站。老人在广场上急得团团转,我去采访他时,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地址,一个是“鸡窝出租房7号”,另一个是“鸡场仓库B区”。老人说,他在建筑工地收到的信,信上就写了这么两个称呼,两个都找不到。后来我们陪着他问了三个多钟头,挨个商铺问,最终在快递存包点找到了他表弟——表弟已经在那儿当了六年夜班保安。

名称位置年代现状
鸡窝(习称)铁路新村以北自建片区1980年代兴起2015年棚改拆除
鸡场(正式名)站台东南角货运道旁1994年至2003年改为快递存储点

那天傍晚,我跟老人和他表弟坐在站前广场的台阶上吃盒饭。老人用筷子指着远处那片正在拆的楼房问:“那鸡窝里的鸡,都搬哪去了?”表弟扒了口饭,含糊地回答:“都杀了呗,还能飞啊。”老人放下筷子说:“我还留着那两个地址咧,想着哪天寄点腊肉过来。”我低头记笔记,笔尖顿了顿——候车大厅的灯刚好亮了一排,影子投在老人那件军绿色旧棉袄上,像是地铁图上的两条反方向的线。

后来那座老站房拆了,新建的南广场铺了花岗岩地砖,蓝底白字指示牌换成了LED屏,上面滚动着一行字:“前往北广场的旅客请走地下通道,注意脚下。”没人再提鸡场,也没人指着旧地图问“鸡窝在哪儿”。可每逢下雨天,站前邮政支局的老投递员老赵还会念叨一句:“送挂号信的时候,信封上写‘鸡场’的,我都绕到快递仓库那边去——万一还有一两个老主顾留了这旧名呢?”他手里的旧分拣筐,侧边还用漆笔写着三个小字:“鸡场老”。字迹泡过雨水,洇成一片浅黄色的晕。他把筐翻过来扣在桌上,底朝上,有一根灰白的羽毛卡在竹篾的缝隙里,从缝隙里透出顶上那片天——没有云,更没有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