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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城中村小巷|墙皮剥落处,收音机还在响

“张爹,你家那台熊猫收音机还开着啊?”我在巷口蹲下,掏出笔记本。

“开,天天开。”张爹从藤椅上欠了欠身,指着对面二楼窗口伸出的铝皮天线,“早上七点新闻,中午十一点评话,下午三点京剧。比你们手机准。”他咳嗽一声,又躺回去,蒲扇盖在脸上,“就是最近声音有点沙,像嗓子里卡了痰。”

巷子里头,孙嫂拎着塑料盆走出来,水珠子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张爹你少说两句,收音机卡痰是你家电压不行,前天修电表的师傅说了,这排线还是九十年代埋的。”她把盆里的肥皂水泼向墙根,“泰州城中村小巷这电,带不动。”

我叫老陈,在这片跑了十四年城中村新闻。这条巷子叫祝家巷,夹在青年路和东进路中间,总共才一百二十米,却弯了七道弯。最窄的地方,两个胖子对向走,都得侧身让一让。

墙是红砖老墙,外头抹的石灰皮子剥了一半,露出里头斑斑点点的砖料。墙上嵌着七八只铁皮报箱,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一只还开着锁。锁扣上系了根红绳,那年中秋节绑上去的,现在褪成了粉白色。

巷子地面铺的是乱砖头,坑洼处积着昨夜的雨水。我每一步都踩得小心,蹩脚的球鞋边还是溅上了泥点。墙角长着两棵构树,叶子肥大,根须把墙基撬出一道裂缝,缝里塞满了烟头和掰碎的麻将牌。前年区里搞危房排查,鉴定结果写着“局部承重墙体开裂”,后来没下文了,树也没砍。

张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四十六年。老伴前年走的,儿女都在海陵工业园区上班,一个月回来两次。他的收音机是七十年代买的,红灯牌,黑色塑料壳,旋钮上的刻度磨得只剩一道印子。他说这台机器修过九次,每次都是他自己拆开,用烙铁点两下,再装上。

“你会修?”我问。

“不会,瞎捣鼓。反正捣鼓完它又能响两天。”他掀开蒲扇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跟这巷子一样,三天不堵水,堵了大家就骂两天,第三天又好了。”

孙嫂在巷子中段开了一间裁缝铺子,说是铺子,其实就是在自家门口支了块木板,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她接的活多是周边老住户的拉链、锁边、改裤脚。上个月有人拿了一条破洞牛仔裤来让她补,她说补不了,堵不成原来的样子。那人说,那你就随意堵补吧,跟这巷子一样,补上去能穿就行。

她跟我聊起巷子里的供水管——铸铁管子,用了快三十年,内壁全是水垢,水流细得像小孩撒尿。夏天用水高峰,二楼三楼的住户就放不出热水。去年冬天极寒,管道冻裂了两处,抢修工人挖开路面一看,管子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薄得能透光。

“都说城市更新,更新到泰州城中村小巷,就是把破墙刷一遍白。可刷白有什么用?里头的电线还是四十年前布的,空调一开就跳闸。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剪着布样,纸屑落在缝纫机台板上。

巷子里的时间算法

我沿着巷子往里走,数了一下门牌。单号五户,双号六户,其中三户贴了出租广告,两户大门紧闭,锁头上挂着塑料布。常住的人家,白天几乎见不到年轻人,只有老人和狗。

老邓坐在自家门槛上削荸荠,旁边塑料盆里泡着半盆水白色的荸荠皮。他以前是南门菜场卖水产的,六十岁那年痛风发作,把摊位让给了外甥。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等孙女放学。“她五点二十放学,我五点出门,走到巷口的奶茶店那里,正好碰见她。”他说,“下雨天她就让我在家等,她自己跑回来。”

我问他在祝家巷住了多久。他说三十三年,刚搬来的时候,巷口有家老虎灶,下午四点半的锅炉声响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水一分钱一瓶,毛巾二分钱一条。他老伴那时还年轻,每天拎两个热水瓶去泡水,回来路上在巷口跟人聊天,聊忘了,水瓶里的水就凉了。

老邓削完荸荠,把皮倒进垃圾桶,桶是社区统一配发的绿色垃圾桶,上面喷着“垃圾分类”四个字,桶身被蹭掉了好几块漆,看得出推来推去的痕迹。

一条水管和四根晾衣绳

每家门头上方都扯着一根铁丝,用来晾衣服。四根铁丝横跨巷子上空,彼此交叉,形成一张网。太阳好的时候,被单、内衣、裤子都挂出来,颜色各异的布料在窄巷子里晃荡,迎面走来的人不得不侧身避开。

孙嫂说,去年梅雨季晾一件衬衫,晾了六天才干。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往铁丝上夹一条男式西裤。“租给快递站的,一个月五百块,单间。”

巷子的下水道是个老大难。每逢降雨超过半小时,井盖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泡,雨水混合着油污浮上来,漫过地砖缝隙。去年七月的暴雨,积水最深到了膝盖,老张家的西瓜都漂了起来。他女婿从工作单位赶回来,站在巷口用手机拍了个短视频,发到抖音上,点击量十一万。评论区全是同一个问法:泰州城中村小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想翻新?哪里有人,哪里就没有翻新。

视频传到街道办,第二天来了一批人,穿着全市统一施工的反光背心,在巷口立了三块展板,画了上下两层示意图,写着“立面整治效果图”和“公共管网改造意向”。三个月后,展板被风刮走一块,剩下那块靠在墙根,图片褪成了淡黄色。没等来施工队,等来了又一年的台风。

我拍过这些展板的照片,如今躺在我电脑硬盘里,没有标题。每年台风来之前,我再走进祝家巷,总会用手机拍一遍水印——井盖,墙角,屋檐,报箱。不是为了报道,总觉得这些地方哪天就没了,趁还在,拍下来像留个念想。

傍晚的厨房与井

傍晚五点半,巷子里飘起炒菜的油烟味。张爹家的窗户开了半扇,油烟机声音突突响,像老式拖拉机。透过窗户能看到灶台上一只塑料篮,盘着一把茼蒿,旁边是两块豆腐。

他站在灶前,锅铲翻动,边炒边跟对窗的邻居喊话说今天豆腐买了三块钱,厚豆腐,拿在手里颤颤巍巍。邻居老太太说,你不如买四块钱的,老陈家前天买的那个大,切出来能多一盘。张爹说,没带够零钱。

巷子最里头还有一口井,井圈是石头的,井口盖着木板,板上压了半块红砖。孙嫂说这口井从清代就有,以前是甜水井,挑水的人排到巷子口。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就慢慢闲置了。前年有个剧组来拍年代剧,想拍这口井,道具组往井里倒了三轮车的土,拍完就走了,留下半井沤泥,到现在没人清。

我走到井边,掀开半块木板。井水发黑,水面浮着锈迹的褶皱。对着井口喊了一声,回音闷得像一口忘关的井栅栏。

快七点的时候,天色暗下来。巷内亮起零星的两三盏灯,有一盏是声控灯,我在巷子口多跺了两下脚,灯没亮,只有一片昏黄的墙影。我想起张爹说过的话:这巷子里的灯,你跺脚它不亮,你静悄悄地走了,它倒亮了。

我踏出巷口,回头看最后一排房顶,那台熊猫收音机的铝制天线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光淡淡的,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它在响,每天如此,像一条巷子自己留着的那口气。墙角构树下那把断了齿的木梳,明早应该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