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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火车站凌晨站街|八年的蹲守与烟头

凌晨两点四十分,601路末班车已经回库,遵义路对面的网吧还亮着半扇门。我缩在出站口右侧那棵法国梧桐底下,脚边蹲着两个蛇皮袋,袋口露出电线、旧锁和一把生锈的管钳。这是2014年11月,我在这条街上蹲守的第八个年头。

一、凌晨的站街,不是你想的那种

很多人一听到“站街”两个字就皱眉,想歪了。但在贵阳火车站,凌晨站街的人大多是三类:等首班公交的民工、接夜班火车亲戚的外地人、以及像我这样的记者。我们踩着同一片水渍,共享同一股酸菜豆米混着柴油尾气的味道。

2011年冬天,我第一次认真数过,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出站口广场上站着的人平均有47个。其中至少30个是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他们不敢去候车厅,也舍不得花十五块钱住拉客旅馆的“钟点房”,就在广场上硬站。有个遵义来的老哥,蹲在花坛边啃冷馒头,看见我拿相机,先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然后问:

“你是记者?帮我拍张照寄回老家行不?就说我到了,没遭骗。”

那天我没法按下快门,因为镜头盖冻住了。这成了我后来几年里最深的印象——凌晨的站街,站的是生计,街是硬水泥地。

二、地点的颗粒感:从达高桥到铁运巷

凌晨的贵阳火车站,版图是分层的。我给自己画过一张简易地图,今天写出来供同行参考:

  • 出站口正对的花坛——这是站街者的“头等舱”,有灯,有监控,但风口大。冬天这里站不住人,靠墙的旅客会把报纸垫在屁股底下,第二天早上环卫工能扫出两麻袋《贵州都市报》。
  • 铁运巷岔口——离售票厅四十米,背风,有棵歪脖子槐树。半夜商贩会推着改装的三轮车过来,卖烤红薯和煮玉米。红薯按个头卖,大的五块,小的三块,不称重。有一个独臂老板,收摊前会把没卖完的玉米剥了粒装进塑料袋,递给扫街的大姐,说“明天泡稀饭”。
  • 达高桥下——这是凌晨站街的“阴暗面”。2008年雪凝灾害那阵,桥下睡过四十多个滞留旅客。后来执勤点加了岗亭,桥墩上刷了反光漆,但那股尿骚味和烧塑料的焦糊味,混了六七年都没散。

有一年清明后,我在达高桥下遇到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蹲在消防栓旁边数硬币。他要去凯里看孙子,带了六十二块钱,数了三遍还不够一张高铁票。后来一个拉黑车的女司机载了他,没收钱。女司机回头跟我说:“这种凌晨站街的,不是坏人,是没办法。”我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总结都准。

三、物件与动作:烟头、塑料凳和电子屏

凌晨站街的人,手里总得攥点什么。空着手的人站不住,身子会晃,眼神会飘。

年份站街者拿的东西我的记录
2009纸质火车票、硬壳烟盒票面被攥得发软,烟盒里攒烟头,说是换肥皂
2013智能手机、充电宝蹲着刷网页刷到电量剩2%,然后抬头看电子屏车次
2019身份证件、一次性口罩把身份证全国联网核验当作一场郑重的仪式

物件的变化就是年代的刻度。我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春天,广场售票厅外墙挂了一块巨大的LED屏,夜里滚动显示车次。有几个民工不排队,就站在屏下面仰头看,屏光把他们的脸照成蓝白色,像一尊尊站着的雕塑。有个撒拉族小伙子指着“晚点未定”四个字问我:“这个‘未定’是到几点?我站到天亮它会不会变成‘已定’?”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也是那个站着等答案的人。

四、凌晨站街的安全与规矩(老生常谈,但有用)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凌晨站街的人栽跟头。2015年有个小伙子蹲在花坛边打盹,醒过来书包被划了道口子,里面只有一件换洗衣服和半包火腿肠。丢的东西不贵,但他蹲在派出所门口哭,不是心疼东西,是觉得天亮之前被人掏了一刀,心里发凉。

凌晨三点到五点是治安薄弱时段,以下几点我确认过无数次,值得用strong强调:第一,贵重物品不要离身,手机和零钱放内兜,背包不要放背后,用腿夹着。第二,不要接受任何拉客旅馆“十块钱睡到天亮”的推销,多数是隔断房,门锁坏的。我遇到过三起出警,都是旅客贪便宜进了暗巷旅馆,凌晨被人反锁在房间里索要“空调费”。

如果非要找个相对安全的站街位置,记住三个不要:不要站广告牌背面,那是视线死角;不要站垃圾桶旁边,有人翻桶时容易起肢体冲突;不要单独跟着“带路去地铁站”的人走,贵阳地铁开通之前,这些人带你走的是地下通道,绕三圈还在原处。

五、后半夜的人群分层

凌晨两点半到四点之间,站街的人有不同的节奏。刚下火车的,拖着行李箱找地方坐,目光涣散;接站的人盯着出站口电子屏,一对眼皮撑到极限;还有一种是长期驻扎的“老站客”——比如那个每天凌晨三点推着保温箱卖八宝粥的阿姨,她从2007年卖到2017年,粥价从一块涨到三块,但红枣和花生始终没少放。她说:“这些站着的人,喝口热的,心就没那么凉。”

2017年她最后一次出摊,跟我说儿子研究生毕业,叫她去成都带孙子。她收摊前把保温箱里的最后一碗粥倒给我,加了双份糖。

那晚我喝完粥,看见天边开始泛青。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站前广场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她用冻得通红的手指翻页。保安大叔走过去,以为她赶车,说“车还没来”。她头也不抬:“我知道,我没赶车,我下月要高考,家里吵架,我出来图个安静。”保安挠挠头,背着手走了。

六点整,第一班18路公交拐过达高桥,车灯扫过广场,那些凌晨站着的人各自散去。售货亭的老周掀开铁皮门,往炉子里添了块蜂窝煤。铁运巷口的烤红薯摊飘出第一缕白气,独臂老板今天少进了一袋玉米,他说明天要回毕节上坟。我收好笔记本,把空粥碗丢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还放着那双磨穿底的军绿色劳保鞋,像是上一个站街的人走得太急,把脚印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