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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南丰河边耍的搬到哪里去了|寻一处消失的河岸乐园

下午三点,我站在南丰大道与滨河路交叉口,手里攥着一根烤面筋。面筋是新的,铁板上的油还在冒泡,但对面那片老河滩已经填平了。挖掘机喘着粗气把最后一堆鹅卵石推走,曾经埋着啤酒瓶盖和断风筝线的沙地,现在要修一个地下停车场。旁边卖凉糕的大姐认出我,隔着口罩喊了一句:“刘老师,河边耍的都搬到隔壁双流那头的空港中央公园了,不过那地方,水没有南丰河的野气。”

她说的“野气”我懂。那种野气从1998年我跑口算起就扎在南丰河这条支流上。那时的河岸没有栏杆,几家下河码头码头边拴着两三条收铁驳船,拴船的铁环锈得层次分明。每年五月过后,城南的老街坊就拖家带口来这里,找一块被泡桐树荫盖住的斜坡,铺一张塑料膜,摆开卤豆干、冰粉桶、玻璃汽水瓶子,娃儿拿纱布绷的小捞网去河里舀那些白条鱼苗,舀起来又倒回去。老李的春卷摊就架在滩口,摊面是一块磨得发亮的杉木板,他记账不用圆珠笔,用铅笔头在一块塑料纸背面划正字,一面一角钱。

先讲河边最响亮的动静,吹糖人和秦腔班子

河边的那十来年,最讨人喜欢的是一个姓庞的吹糖人。他嘴上永远别着一根短短的铜管,面前一块温热的麦芽糖坯,手一捏一拉,再鼓气吹进去,一只细腰的蚂蚱就成了。这老庞不吆喝,他吹糖人之前先吹一段口哨,吹的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老调《盼红军》。八九岁的娃娃看不懂糖人怎么做,就看他的腮帮子一鼓一瘪,比动画片还管用。

傍晚杂耍班子收摊,几把板凳围出一块空坝,架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那是河滩上唯一通电宝贝。放的是当年央视的《天涯共此时》,图像有横纹,雪花点子沙沙响,人坐在电视机背后看的是背影和反光,照样挤了二十多个脑壳。那个年代没有音响,主持人说什么全靠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带一张捡来的铁皮喇叭重复。老爷子姓邱,大家都喊邱快嘴,他说错一个字就自己抽一下自己后脑勺,笑声压过了河水翻涌的声音。

后来我才弄明白,南丰河边的热闹不是公园式管理出来的,是周边前后三家厂宿舍的工人按“早出晚归”的作息自然凑出来的。钳工陈四娃退了休,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在河边那株歪脖子歪脖子桑树下拉二胡,锯的是川剧腔,弦很破,音偏几十分,反而像抓一把沙哼野曲子。旁边兼子家务卖酸梅汤的眼镜嫂子,夏天她桶里的冰块是隔壁豆腐坊借的,冻了两层毛边的薄纱布一包,一融就直接泡在甜水里面,客人们捧起来不会嫌脏。

我为一趟早年的防汛报道做资料搜集,在银行的一个铁柜子里挖出过一堆国营红光厂内刊,里面有张一九九五年六月的老照片。照片上河滩支着三把粗糙的大伞(其实就是杉木杆顶一块花油布),我认出那处弯滩就是今年还没填完的地块。河边玩出名堂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设施,谁搭的木头跷跷板断了谁又架一个便是,落日前水面泛一层油光,在画面最远处有个人站在齐膝的水里做广播操,那是厂办会计陈冬瓜,怕热,每月只有十五号休假时才来,做一套之后再往鸭蛋青的水色里跃一下——岸边人看不懂他要做什么名堂,就一直看。

当年河边耍的清单现在的去处或替代见闻
吹糖人、捏面关刀街头非遗年会展位,季节限定
老式焗饹/租五分钱的连环画摊县图书馆周末亲子共读区
带被单和暖水壶的河滩午睡区空港中央公园大草坪划定区域内
搬坨铁板用炭火爆锅的野灶露营基地的付费卡式炉集中点
自带工具修旧收音机兼做义务夸伴头的地摊新区青年工坊定期置换维修日

那些故人跟着地盘飘散后,还剩什么指认现在的方位

填河的消息来得很早,二〇一八年国土部门公示板上贴了个比例尺很小的图,那批老街坊里陈四娃已经不在,老庞翻出一九八三年刚批下的户口簿存着来抵征地迁约。没有谁闹,河边那片拴铁船的铁环是被厂里派来的专机车用气割割的,每条断环烧出一团亮黄火耗,烙过的光平时溅在各家的门楣边上做了院钉。

拆拢河摆面的第二年,卖酸梅汤的眼镜嫂子转移去了菜市场的六号干杂水铺对外出租角,用原来泡那桶冰的家伙换成塑料茶瓶装桂花茶。她跟原来的客人搭话——“喂,河边那把绿条纹帆布小折椅丢了你看见没,我只落了那一把蓝搁在橡胶坝柱头上。”可是喊来喊去就三两熟客听声来端一杯,新顾客嫌她量贵名字嫌热水寒的。她第三月停租,便之后她自己也去了双流表哥所在的新园区递粉面打杂度夏。

最大的意外发生在二〇二一年刚入秋,那几株本来笃定要被移走的泡桐树,不知被谁前一个星期夜里投了复合肥,长大出三两根气势横空拿混凝土板面劈开冒头。这不修不了停车场,规划绕开了那一列树木换成移栽,如今在新文旅住宅叫南丰记忆的那线中庭,还能看见剩七尺带旧刻痕的行子树枝按上去年缝沙墙的那种歪影。或许真是旧风吹到那边原埂坎下了,叶子比南岸亮绿一层别针弧度。

有个戴皮围裙的老鞋匠还记得最后一天撤:那个姓邱的快嘴晚年一条腿腋伤落柺棍不稳,不收改完一口自己敲的红白口铁扬声上红漆新条装进口袋过岔口。夜里了临走他还拱手朝滩涂低声说了一句话非咒非卦,“三天认得大树,多少条不算定存的路留着嘛旁边有喝凉凉的。”他没有透露他去哪里。哪一年有个人拿硬纸板钩野潭追哪只雁,就是他旧脸的样那样;现时专线上人多的是铁盒子大包袋子,要不再瞧他穿的确良旧衫。

周末去空港新城的公园盯了一下午,没有吹糖人,有一名青年在空夹层的位置拿不锈钢圆管手敲乐节奏配合广播放流行的腰高骑行缓带水上步道道沿,那个动作大概可以在南丰河的宽阔河段同样合用。不过这只是拼出来近似方式。他们想把那种按滩又没盖的那大片自然热闹寻回去,无非搬走几段绳子啊扇子那壳接着缠新的,至于早年河心漂惯调校水哨那只看南风手拢的小梭,没准转身就会趴到某新库沿慢慢翻。

另一头河道在坡底下转了一道急弯,当年那排能卷起拖鞋袜子的洼地,去岁被排雨涵改了下暗口,一群白工在坡下边割柳穗。天暗下来有小孩拿小探测气球绑在落位上炸出软声音。浮草里面有一只旧广备漆铁面盆仰着向上看不栽花了。各自盘踞了新的堤湾罢了。这过去一单引近从影。水流自身却不窄,低头还能记得清凉有泡鼓上,随便你们那些铁片搬桌小躺不躺齐不逮。水面右一只半朽牛勒声慢慢兜过去,弯进了隔幢瓦桥底下暗处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