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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山县金鹰路站街|修鞋摊前听来的二十年变迁

“师傅,我这后跟磨得快见钉了,还能修不?”一个穿外卖骑手服的小伙子蹲下来,把右脚鞋脱了递过来。我接过来,转着看了看,又拿手指头按了按那块磨薄了的皮子,跟他说:“能修,换个后跟掌,你过一个钟头来拿。”他急着要走,我又叫住他:“你骑车拐弯小心点,金鹰路这头早上刚撒过水,地滑。”

他走了。我低头干活,把旧跟掌撬下来,闻到一股子湿水泥味。那天是2023年4月,我在这条象山县金鹰路站街边摆修鞋摊,第二十二个年头了。

说起为啥会在这儿落下脚,真是话长。早年我不是修鞋的,是补轮胎的。九十年代末,金鹰路还不是现在这样,两边是稻田和矮平房,路也窄,两辆拖拉机对开就要互相让。那时候这条路上有个自行车修理铺,老板姓钱,是我同乡。他铺子门口总停着十几辆二八大杠,车座都用塑料绳缠着,怕被雨淋坏。我帮他打过下手,后来他搬去宁波,就把摊子转给了我。我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条路会越来越热闹。

一把锥子和一个铁皮盒

我摊子上最值钱的家伙,就是一把用了十五年的锥子,木柄都磨出包浆了,攥在手里正好。还有一个小铁皮盒,原来装水果罐头的,现在放着各种颜色的小皮块、胶水、鞋钉、剪子、锉刀。盒子边上有道缝,钱塞进去正好。有些老主顾说,这盒子比我那当家的电瓶车还牢靠,我都笑了笑。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金鹰路边上那棵老梧桐树,树皮都要紧三分。快过年的时候,有个修鞋的女人,三十多岁,提着个蛇皮袋,袋里面露出一截红绸子。她坐在我马扎上,把鞋脱了——是一双黑色的老棉鞋,鞋尖张了嘴,能看见里面的棉花。我问她这鞋穿了几年,她说:“五个冬天了。今年实在漏风,想缝缝再穿一年。”

我给她缝的时候,她跟我讲,她在金鹰路旁边的服装厂上班,计件的,一天要坐十个小时。她腰不好,肩也酸,但她说这活比在家种地强,因为每个月能见到现钱。她说完,就从蛇皮袋里把那截红绸子抽出来看了又看,那是她扯了准备过年做被面的。她走的时候,给钱我少收了她一块,她非要补,我说算了,就当你那绸子好看,我看着也喜庆。她走远了,我才想起来没问她名字。后来她又来过几回,熟了些,她说她姓周。

站街的傍晚和那些等活的人

金鹰路站街这个地方,下午四五点钟跟晚上是两张脸。白天,路两边是卖菜的和卖水果的,还有一家开了十年的五金店,店门口永远摆着几个灰扑扑的塑料水桶。到了傍晚,路灯一下子全亮了,五金店关了门。这时候,路牙子上就会出现一些站着的人,有等着厂里下晚班接孩子的,也有些是刚来象山的外地人,还没找到活干,站在这里看看店门口贴的招工红纸。我修鞋摊边上有一根电线杆,上面贴过无数张纸条,今天拆一张明天糊一张。有个小伙子,连续三天,天天傍晚站在这根电线杆底下,手里攥着一张纸,走近了才看清是他自己写的求职信,也就几百字,字很工整。

我问他,你怎么不去网上找。他说,师傅,我没智能手机。我就把我的折叠凳递给他坐。他坐了半小时,后来走的时候,把那张纸留下来,压在我钳子下面。我没扔,现在还在铁皮盒最底下垫着。那张纸上有一句话我印象深,写得挺老实的:“会吃苦,不怕脏,能搬货。”

“这年头,能吃苦的人不愁饭吃。金鹰路热闹了,人也就多了,人多了,鞋就坏得快。我的生意,说到底是一个个走路的人撑起来的。”

我把后跟掌钉上去,用锉刀使劲来回蹭,把边角磨平,这双外卖鞋就又能跑了。

铺路的石头和修鞋的手

前年夏天,金鹰路整修过一次路面。施工队把老石头挖起来,换成了新沥青。那几天全是灰,我摊子上蒙了一层粉,我拿旧报纸盖住鞋料。有个施工的工人蹲在我边上喝了三口水,跟我搭话,他说他干了二十年铺路,象山每条路他几乎都摸过。他说金鹰路这地底下水多,老石头都返潮,天一热就冒水汽。我说难怪,我坐这儿也觉得脚底下凉。他笑了,说你们修鞋的,是踩着地的命,我们也是。

他说完这话,去干活了。我看着他跟另一个人搬起一块长条石,两个人的背弓成大虾米一样,把石头塞进沟里。可能是那句话让我愣了一会儿,那一下午我修鞋都特别慢,手里活没有停,但脑子里一直转他说的那个“命”字。我修了二十年鞋,补过的鞋底加起来,大概能铺满这半条金鹰路。每一双鞋的磨损都不一样,有的人前掌磨得偏,是干活老往外使劲;有的人后跟一侧磨得凶,是走路姿势没收住。我不用问,看一看,就知道他站了多长时间。

这些年我看下来的几种鞋底

  • 工厂流水线鞋——鞋底靠近脚趾处磨得最薄,有的还有机油点子,是踩缝纫机的。
  • 外卖电动车鞋——后跟外侧先破,是不停地撑地停车,加上脚踝老往外带。
  • 老人布底鞋——几乎没有外底磨损,是整个鞋帮跟鞋子脱开,是坐得多走得少,但站起来的时候脚步重。
  • 工地劳保鞋——鞋头划痕最多,鞋底纹路里全是小砂粒,清都清不干净。

我把那双外卖鞋装进塑料袋,放在摊子右上角,等着那个骑手回来拿。太阳已经落到金鹰路西边那栋七层楼后面了,楼顶那根天线反着光,亮了一小会儿,又暗了。我的马扎旁边,不知哪来的半片银杏叶,绿中带黄,落在灰地面上。我想,这叶子说不定明天就被风刮走了,也说不定就卡在这路缝里,再过几年,变成黑黑的、看不出来形状的东西。我没去捡它,就让它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