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spa按摩养生保健|一家社区店的四年账本
下午两点半,我推开建设路37号那扇玻璃门。门把手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是去年端午挂的。前台姑娘在吃盒饭,见我进来,把塑料勺往饭盒上一搁,问:“做护理?”我说先看看。她没催,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足底按摩80元六十分钟,肩颈疏通一百二,全身精油spa两百八。价格用黑色记号笔写在白板上,有几个数字被涂改过,露出底下浅一层的墨迹。
这间店开在老旧小区底商,左边是彩票站,右边是水果摊。招牌是蓝底白字,叫“舒雅养生馆”,但街坊都喊“按摩那家”。我在这片区跑了十一年新闻,见过它换过三次门头:最早叫“康乐足道”,后来改“舒雅spa会所”,去年才定成现在这个名。老板娘姓周,四十七岁,湖北人,在这干了八年。
一楼的按摩间
一楼隔出四间按摩室,每间六平米,摆一张窄床、一个床头柜、一台挂式空调。门帘是深蓝色布,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周姐让我随便看,说这会儿客人不多,三点以后才上人。她搬了把塑料凳坐在门口,手里择一把空心菜,中午给员工做饭。
墙上贴着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着“非医疗性保健按摩”。旁边挂着一本翻烂的《经络穴位图》,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道。我问她有没有资质证,她从收银台抽屉里摸出两本——一本是市劳动局发的保健按摩师初级证,2016年考的;另一本是红十字会的急救员证,去年复训过。
“正规按摩不碰隐私部位,这是底线。员工入职先学这条,写进合同里。”
周姐说这话时没抬头,手里的空心菜掐成段,扔进塑料盆。她告诉我,去年街道办来检查过三次,每次都是看证照、查消毒记录、核对员工健康证。店里四个技师,都有健康证,墙上的公示栏贴着复印件,照片边缘卷起来了。
二楼的美容室
二楼楼梯拐角堆着几箱一次性床单,纸箱上印着“某某卫生用品厂”。楼上两间美容室,比楼下多一张美容床和一台超声波导入仪。那台仪器看着有些年头,机身有一道裂纹,用白色胶布粘着。周姐说,是2019年花三千八买的二手货,主要做面部补水,“客人不多,一周用两三次”。
她翻出一个登记本给我看,每页记着日期、项目、技师名字、客人编号。编号是手写的,从1排到1400多,中间断了好几次。“最早的客人是2017年来的,住隔壁小区,每周来做一次足底。她搬走以后介绍了好几个同事过来。”周姐翻到某一页,指着一个编号说,“这是昨天来的,做全身spa,说肩膀疼得睡不着。”
我注意到登记本上没有客人全名,只有编号和手机尾号。周姐说,这是前年整改时学会的,“客人隐私要保护,我们不记名字,只记号码”。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客人不想让人知道来过,我们也不问。”
这行的规矩
下午四点,来了第一个客人。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睡衣,进门直接说“老项目”,就上了二楼。技师小刘跟着上去,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毛巾和精油瓶。我坐在一楼,能听见楼上偶尔传来几句对话,都是“疼不疼”“力度行不行”这类的。
周姐择完菜,用围裙擦了擦手,坐在我对面。她说,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房租从每月三千涨到四千二,但项目价格没怎么动。“来店里的多是四十到六十岁的女人,有的是颈椎病,有的是更年期睡不好,有的是纯粹累了想躺一会儿。”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去年冬天,店里给环卫工人免费做肩颈按摩,拍了张合影,十几个人站在门口,都穿着橙色工作服。“那天做了六个小时,手都酸了。但人家说舒服多了,值了。”
我问她,有没有客人提过过分要求。她摇头,说开店的第八年,只遇到过两次。“一次是个喝醉的男人,进来问有没有‘特殊服务’,我让他出去了。还有一次,有人打电话问‘全套’多少钱,我说我们只做正规保健,对方就挂了。”
“这行名声不好,就是因为有人把水搅浑了。我们做正经生意,赚的是辛苦钱。”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发票存根,翻给我看。大多是几十块、一百多块的定额发票,抬头是“按摩服务”。有一张是去年年底的,金额四百二,备注写着“全身spa+足底”。周姐说,那是她老顾客的女儿从外地回来,带着妈妈来做了一次全套,“做了两个小时,老太太做完说腿轻快多了”。
傍晚的收尾
五点半,天色暗下来。周姐打开门口的灯箱,白色灯光照在“养生馆”三个字上。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手里拎着公文包。她跟周姐点了下头,径直上了二楼。周姐说,这是附近银行的职员,每周三下班来,做完肩颈再回家做饭。
我起身告辞。周姐送我到门口,指着对面新开的一家店说:“那家也做按摩,装修比我们好,但上个月关了。房租太高,撑不住。”她说完,转身回去,门在身后合上。玻璃门上的红绳被风带起来,轻轻拍了一下门框。
我站在路边,看见二楼美容室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露出半截美容床的轮廓。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路灯这时候亮了,把“舒雅养生馆”的招牌影子拉长,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地砖缺了一角,露出下面的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