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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县按摩街|一条老街的作息与手艺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起永兴县按摩街如今什么光景,我正好上个月回去一趟,把那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了整整一个下午。这条街其实不长,也就三百来步,但每一步都能踩出些旧日声响来。你走那年它刚铺了水泥,如今又覆了层沥青,路边的梧桐倒还是老样子,只是枝杈更密了些,夏天能把整条街罩成绿棚子。

这条街的正式名字叫康乐巷,但县城里没人这么叫。街口那家修表铺的刘师傅还守着摊子,他跟我说,打从八十年代末这条街上开了头一家保健推拿店,大家就管它叫按摩街了。那时候店里就两张木头床,一块白布帘子,墙上贴着经络图,用的是最老式的手艺——揉、按、推、拿,全靠师傅一双手。刘师傅记得清楚,那家店的老板姓周,原是县中医院的推拿科大夫,退休后自己出来干,每天早晨七点开门,晚上九点收工,雷打不动。

这条街真正热闹起来是九几年的事。县城里跑长途货车的司机多了,腰腿劳损的也多,按摩街的名声就这么沿着公路传出去。街两边陆续开了七八家店,有招牌写着"盲人推拿"的,有挂"中医理疗"牌子的,还有几家只挂个门帘,里头摆着三张椅子,倒也不愁客。说来也怪,这条街从没做过什么统一规划,店面都是居民楼一层改出来的,高矮不齐,门脸新旧混杂,但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手艺的两种活法

你要问这条街最有趣的地方,我倒觉得是手艺的南北之分。街东头几家是本地师傅,手法偏重,讲究"点穴开筋",按起来又酸又胀,但按完浑身松快。街西头有两家是安徽来的师傅,手法轻巧,多用手肘和前臂,讲究"顺气活血",按着按着人就犯困。两边各有各的回头客,从不互相抢生意。

我那天在街中间一家店里歇脚,跟一位姓吴的师傅聊了半个钟头。他今年五十三岁,在这条街上干了十九年,双手骨节粗大,拇指上有厚厚的老茧。他跟我说起一个细节,每年秋收后那两个月,来找他按腰的庄稼人最多,一躺下就说"师傅,您使点劲,我这腰像断了似的"。吴师傅不紧不慢,先用热毛巾敷上三分钟,再上手,一边按一边问家里今年的收成。他说干这行不光靠手劲,还得听人说话,"人家趴在那儿,心里憋着事,身体就是紧的,你得让他先松了心,筋骨才肯松"。

街面的日头与灯

白天这条街不算吵,顾客大多是熟客,进店也不多话,跟师傅点个头就趴到床上。倒是午后两三点光景最安静,店里的收音机都开着,放的都是戏曲频道,隔着门帘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唱腔混在热毛巾的水汽里。

到了傍晚六点以后,街上就换了气象。下班的人顺路进来按个肩颈,还有放学的孩子跑进来喊"爸,我妈让你回家吃饭"。这时候店里的白炽灯都亮起来,暖黄的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我数了数,整条街这时候开了灯的店有十一家,关了门的有三家,门口贴着"转让"字样的两家。

吴师傅跟我说,这两年生意淡了些,但还过得去。他指指对门那家新装修的店,那家店里的椅子是电动的,能升降,还能加热,用的是手机预约排号。不过老主顾还是愿意来他这儿,图的是个"实在"——按完一个钟头,收三十五块钱,跟五年前一个价。

一条街的零碎念想

  • 街口修表铺的刘师傅今年七十二了,他说等配不到零件了就收摊,然后回乡下种菜去。
  • 街尾卖烧饼的摊子还在,一块五一个,芝麻撒得比从前多。
  • 有家店养了只橘猫,常年趴在门口的电线杆底下,谁来了都不躲。

我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回头看了一眼,按摩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东头到西头,像一排暖黄的纽扣缀在县城的衣襟上。吴师傅追出来递给我一包他自家炒的南瓜子,说带回去尝尝,又补了一句:"下回你来,提前打个电话,我留张靠窗的床给你。"

老张,你那年走的匆忙,连这条街的烧饼都没来得及吃上一个。我替你把东头到西头都走了个遍,脚下的沥青是新的,但路边的梧桐和那些屋里的手艺,还是老样子。你要是得空回来,咱们约在修表铺门口碰头,我请你尝尝那家烧饼,再陪你去吴师傅店里坐坐。

到时候再说吧。这阵子我正翻旧县志,想查查康乐巷这个名字最早是哪年起的,查到了再写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