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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城中村有哪些|从王家巷到教场圩,拆迁史比户口本还厚

老周:

信收到了。你问芜湖城中村有哪些,这题目太大,够我喝三杯茶慢慢讲。我在芜湖跑了十三年拆迁线,皮尺量过,横幅拉过,躲过屋顶扔下来的碎砖,也捡过村民夹在房产证里的定情信物。你让我写成文章,行,那就写给你看。先说最近的——教场圩,别急着查地图,那年月这地名专走嘴不走笔。

二〇〇九年夏,我在教场圩北口蹲了四个下午。巷子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墙根摞着蜂箱,养蜂人姓谈。老谈每天清早穿三中校服骑车去汽配厂代工,裤腿永远沾着黄油。他家那堵青砖墙里有根铁锹柄,文革时砌进去的,墙上用粉笔写着“大门向杏花泉”。问他为什么不搬家,他指指墙角腌菜坛子:“我爷的骨灰拌在青石缝里,当年石灰刷墙,刷了十三遍,底下还有‘余田’两个模糊的字。”

教场圩对面那个村子叫葛家山,更破,但有个板凳清真寺,阿訇姓白。白阿訇接的活最多:缝补婚被、念经、帮人剪拆迁纠纷的烂账。老白桌上有本活页夹,夹着每家每户的门牌号、牛的数量、井的深浅,还夹着半包渡江烟。那时候征收谈判桌上,牛皮纸一铺,他先问的不是钱,是“你家的陶罐装的是梅子还是烂酱”。

把范围扩开。镜湖街道——曹家山,二三十户,依坡建的石头屋,雨季屋顶长青苔。住在坡顶的篾匠邵叔,编一辈子竹篮,屋后棚养了四只鸽子和一株金桂。他说政府对他提过现金补偿,他摇头:“钱是白纸,竹林年年长。”可他不知道,桂树雨天带着泥石流下坡,砸塌过小卖部的水泥台阶。

对岸,芜钢一村与芜钢二村之间,是铁锚村。村里高架桥墩下常年停着报废公交,玻璃碎了,座椅海绵翻出来,有老人拿苔藓填补。桥墩混凝土里有几个凹槽,晒着梅干菜,形状像耳朵,雨水进去就变成绿藻泡。

那些有名字的“市中路”

别只盯城中村的地名——名声响的都在路牌背后。栗风巷,居委会设在一间老澡堂改的活动室里。下水管道绑在屋外,冬天被冰凌压弯,像凝固的银蛇。饭点一到,煤炉从各家窗户探出来,蓝烟搅拌着烧茨菇和藕圆子的香气。巷口裁缝徐姨铺子里的缝纫机是蝴蝶牌的,退役于七十年代,每年中秋节她会用机头压月饼模,做出来比商店的硬,但更香。

高垄里更小,藏在利民路和长江路的夹角。村里有棵一百二十年的黄连木,树根被水泥封了一半。树下常年有棋摊,棋盘雕在石板上,楚河汉界用白漆涮了又涮。

土话里的“芝麻地”和“向阳院”

再往北,接近二坝轮渡口,有个土名“芝麻地”。当地人说,上世纪五十年代这里种芝麻,一场水文灾害后改种菜。“芝麻地”三个字在户口本和地图上找不到,可出租车司机一听就明白。2021年摸底时,芝麻地还有四十八户人家。

  • 五户靠发糕营生,凌晨三点蒸笼冒白气,第一笼拿给轮渡早班工人。
  • 两户有制秤手艺,关门前的最后一件成品挂在许家杂货铺墙上。
  • 一家修自行车的,张哥收学徒价格是两袋大米加一罐豆瓣酱。

城中村的位置也不能只看土地。教场圩西边被三栋高层写字楼围住,像牙中间卡着的芹菜丝。红砖房外墙上留着“文明卫生巷”的绿字,下面常贴着寻猫启事和棋友留的号码。

这些村到底去过哪里,又要去哪里

我和它们打过交道的次数,比和老同事吃的青椒炒肉丝还多。

“老记,你写的‘城中村’,不是地理词,是时间词。”——五年前,土湾村的退休会计老赵用圆珠笔戳着表格和我说的。

他的账本记着上世纪的集体工分,翻到背面,墨迹变成欠条、租约、女儿出嫁的嫁妆单。他指着最后几行:“这页是教场圩的地皮换的股票,写的是‘入股指’,拿到手连豆腐皮都不如。”

这三年他搬了两次家。第一次用板车拉走两只樟木箱和背阴床垫,第二次嫌麻烦全部装进蛇皮袋,丢了那把用了四十年的算盘。去年我去看他,住在安置小区顶楼。窗户外防盗网内侧挂着一块铁片,那是从教场圩祖屋前门拔下来的门牌倒模,上边没有号码,只有烧掉的半截“圩”字。

村庄名特征物拆迁年代口述
教场圩青色腌菜坛、粉笔画09年谈条件,14年签大文件
葛家山清真寺旁的活页夹先卜卦后动土,老白居中
芝蔴地蒸笼白气、木销货架21年摸底,23年整组搬出

你问我现在到哪里看芜湖城中村?坐11路末班车,往轮渡方向,过了长江桥公交站,右手边还留着一堵红砖围墙。墙头铁刺网下,大叶女贞垂下来,挂着晒得发白的旧工装。靠近墙角,有块水泥板,下面盖着一眼老井——是七十年代的单位井,盖子拴着铁链锁,锁孔填满了黄泥。

井盖旁边放着一张折凳,凳脚缠着红绳,凳面用黑漆写“青椒五元斤”。没人看摊,篮头放个搪瓷盆,盆里压着塑料袋,袋里刚好是五张一元钞。

城里头大概再没有第二张这样的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