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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头小巷子|东河区胜利路北侧三条窄巷里的一个下午

昨儿个吃罢晌午饭,我揣上保温杯就出了门。去的是东河区那片老巷子,挨着胜利路北边,从红星桥往西走二百来步,路东有个豁口,进去就是人称“三合巷”的包头小巷子。这条巷子不宽,两人并排走就得侧身,墙根的砖缝里长着灰绿的苔藓,踩上去发滑。我数了数,从巷口到尽头,一共十七盏路灯,灯杆上漆皮掉了大半,露着铁锈色。

巷子深处有两棵老榆树,树冠罩住半个院子。树下坐着个姓王的老嫂子,正拿蒲扇扇风。她见我来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截水泥台阶。我坐下,先问这几条巷子什么时候修的。

“我嫁过来那年——七五年——这房子就是老样子。”她指着对面那排砖房,“土坯的墙,外面包了层青砖,包头小巷子那会儿比现在热闹,家家户户养鸡养兔,孩子们放学就在巷子里滚铁环。”

我俩正说话,隔壁院门开了。出来个瘦高个儿,姓刘,退休前在铝厂当电工。他手里提着个鸟笼子,里头一只画眉。老刘把笼子往树杈上一挂,又回屋搬出一条长凳,坐下来续上话茬。

一、巷子里的物件

老刘领我看他家门道里存的老物件。墙角立着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大梁上的漆磨得发白,后座捆着两截胶皮管子。车把上挂了个帆布工具袋,拉链坏了,用一根铁线拧住。

“九二年搬家过来,这车骑了快三十年。”他说,“原先上班天天走这条包头小巷子,从这头骑到那头,拐上胜利路再走二十分钟到厂里。”

门道另一侧堆着几个搪瓷盆,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铁皮。老刘说这是儿子小时候洗澡用的。盆沿上有一道焊补过的痕迹,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八九年夏天,盆底裂了个口子,我拿焊枪自己补的。”

王嫂子也进屋拿出来一个铝制饭盒。盖子内侧的皮筋断了,她用红布条接了一段。

“在毛纺厂上班那些年,天天带饭。”她说,“饭盒里装的都是焖面或者炒酸菜,冬天搁在暖气片上热着吃。”

二、巷子里的人

三点来钟,巷子里人渐渐多了。有三个孩子在墙角玩拍纸牌,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把纸牌码成三角堆,用另一张牌对准了用力拍下去。站在边上那个岁数大点的孩子兜里鼓鼓囊囊,掏出一把玻璃球,滚在地上“叮叮”响。

靠北头第二个院门口,坐着一个大爷,膝上摊着本没了封面的厚书,戴老花镜低头看。我走过去瞧了一眼,是《包头市志》的旧版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

“我看这段呢。”他用手指戳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这包头小巷子早年间是马车店集中的地方,拉煤的、拉皮货的车队从这儿过,到黄河渡口换船。”

他合上书,摘了眼镜,露出两截松紧带勒出来的印子:“我在这巷子住了四十多年,见过豆腐坊、修鞋摊、一个剃头铺子、一家烧卖馆。如今豆腐坊早没了,位置变成了卖电线电缆的仓库。”

我往西走了几步,看见烧卖馆旧址那间屋子。窗户用塑料布钉着,门锁锈了,锁眼里塞了一根火柴棍。

傍晚的工夫

五点多光景,巷子里的人声变了调。从各家院子里传出炒菜下锅的“滋啦”声,有一家切了青椒,顺风能闻见辣味。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择韭菜,焯过水的菠菜搁在搪瓷盆里,冒着白气。

老刘把鸟笼子收回去,经过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对我说:“你明儿早上再来,六点半巷口有卖羊杂碎的,三元一碗,汤随便续。”

王嫂子拿了把扫帚,扫自家门前那半米宽的一道,扫拢的土倒进门口一个铁皮的灰斗。她一边扫一边跟我说:“昨儿发现巷子南墙根的砖头掉了两块,过两天我得找泥瓦匠来补补,不然下雨天顺着豁口往院子里渗水。”

我从巷子东口出来,正赶上晚高峰,胜利路上车挤着车。回头再看那个豁口,巷子里的灯亮起来一盏——是那十七盏灯里的第一盏。有人在灯底下支了张折叠桌,摆了两瓶啤酒,一盘煮花生米。

我没再进去。风从巷子里往外吹,带着一点烧碱和炝锅葱花的混合味儿。脚边的阴井盖沿上,不知谁用粉笔画了一个方格,格子的线被鞋底磨得只剩下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