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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站衔女聚中在哪?|老站房拆迁前的寻人记事

“銜女聚中?你讲嘅系唔系站前路嗰个缝纫组啊?”我蹲在文昌桥脚,把螺丝刀换了个方向,抬头问来修缝纫机的阿婆。

阿婆拍着大腿:“系啊!我部蝴蝶牌,个针脚跳线成半年,揾唔到人整。以前佛山站衔女聚中喺天光圩,一入巷口第三间铺就系。”

我拧开面板,油毡纸下面果然缠着一团断线。你说的那个地方我去过——1987年,我刚出师,第一个活儿就是给天光圩那排骑楼装电扇。佛山站衔女聚中,说白了就是火车站附近一群做针线的女工,天光圩拆迁前,她们聚在售票厅东侧巷子里,拉一条横幅,写着“车缝补改”。

那时候的佛山站,绿皮车到站是早上五点半,衔女们比火车头还准时。塑料布一摊,缝纫机架在两块红砖上,铁盒里装着各色线轴——上海产的蜜蜂牌、广州的华南牌,还有几卷黑色的粗线,专门补帆布行李袋。

阿婆问我:“你识得唔识得肥娟?佢手指头戴只银顶针,专门改裤脚。”

我认得。肥娟的顶针是民国老银匠打的,比别的厚一圈。她补的裤脚,走线密到滴水不漏,铁轨边等车的民工都排队找她。

现在你问佛山站衔女聚中在哪,车站都改成了高铁站,天光圩那排骑楼早拆了。2015年我路过,原地起了围挡,写着“佛山站综合枢纽工程”。当年那堵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旧墙,连渣都没剩下。

线头比铁路长

衔女这个行当,名字带个“衔”字,是旧时佛山火车站片区传下来的讲法。铁路货场闲散劳动力多,妇女们“衔”着针线找活干,东家西家缝几针,凑成一整天的饭钱。

靠站西桥底的老何,算是最后一批固定的。他在防汛通道边支了个铁棚,棚顶压着七块预制板,台风天也吹不跑。老何修缝纫机修了三十年,拆开过一百多台蝴蝶牌。他跟我说过:

站衔女聚中?你要听真话,八十年代在行李房门口,九十年代挪到出站口花坛,零几年被城管撵到天光圩,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老何去年过身,铁棚变成了电动单车充电站。我把他的老虎钳收在工具箱底层,偶尔拿出来蹭蹭锈。

寻人的手艺

阿婆的蝴蝶牌,机头底座刻着“1982年3月”的字样。拆开梭心套,里面卡着一截解放鞋的尼龙绳。

“呢个系我老伴个裤头带,佢行铁路巡道三十年,裤带断了就存我度。”她说,“而家想搵人拉链换条拉链,搵咗三个铺头都话唔接。”

我把绳子小心卷起来,换好新的梭芯,上油,调针距。机器“嗒嗒嗒”响起来,声音比高铁进站还利索。

你要找的佛山站衔女聚中,不在这几年,也不在那个候车大厅旧址。它散在每台还能转的缝纫机机头里,散在我工具箱第二层的线板——那是从旧货市场收来的一捆麻线,颜色像足铁道边的泥。

当年那本记账簿

前年清理站北仓库,翻出一本油污包裹的笔记本,封皮写着“佛山站衔女聚中承揽登记”。里面的字是蓝圆珠笔写的:

日期姓名活计价码
4月3日梁婆帆布包双线加固三毫
4月5日小马工装裤膝盖补丁半斤米票
4月9日哈尔滨来的跑车员貂皮帽改护耳两个面包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背景是佛山站老站房的水磨石台阶,十二个女人蹲在地上,每人面前一台缝纫机,旁边立着灭火器箱子,上面搁只搪瓷缸,缸底印着“铁路工人先锋队”。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搬走啦”。

活路还敞着

阿婆走的时候,把蝴蝶牌留给我修好给孙子用。她问我:“后生仔,你呢行仲可以做几耐?”

我没回答,只低头看那根从梭心套里取出来的旧裤带绳——绳子揉进线团里,跟新线缠成一匝,分不出哪头是哪头。窗外,广茂线一列货车鸣笛过道口,车厢撞在铁轨接头处,“咣当”一声,震得桌面机针跳了半格。

我把绳头挽了个活结,搁在工具箱最上层。晚上收档,骑电动车出站北路,看见月光底下还坐着个人,脚踏一台老式胜家,正在给蛇皮袋锁边。针脚匀得很,像老何还在那时候一样,一量,每英寸八针,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