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晚上上门|三十年的老规矩,修修补补也是情分
平川晚上上门,这话在我们这行里传了快三十年。我退休前在镇上的供销社维修部干了半辈子,专管收音机、电视机、电风扇这些家用电器的修理。那时候不像现在,手机一划拉就能叫人来修,我们靠的是两条腿和一只帆布工具包。晚上上门,不是图新鲜,是实在没办法——白天家家户户都上工,家里没人,只有太阳落了山,人才能齐整。
夜路走出来的规矩
头一回走夜路上门,是1997年秋天的事。记得清楚,那天下着小雨,镇东头的王老师傅托人捎话,说他家的牡丹牌电视机不出人影了,白天要带孙子,只能晚上修。我吃过晚饭,揣上手电筒,踩着一路泥水过去。到他家时,堂屋里那台十四寸的牡丹正开着,满屏雪花点子,沙沙响得像下大雨。王老师傅给我泡了杯大叶子茶,我拆开后盖一看,是显像管座受潮了,换了新的,拿吹风机烘了五分钟,图像就出来了。
那会儿修好一台电视,收费八块。王老师傅硬塞给我一包红塔山,说“晚上还麻烦你跑一趟,这烟你得拿着”。我没推掉,回来后把烟搁在工具包最底层,后来下雨天出活,就抽一根暖暖嘴。从那以后,平川晚上上门这规矩就算是立下了,谁家电器坏了,白天没空,晚上捎个话,我吃了饭就过去。
这门手艺的门道
晚上上门和白天不一样,讲究个“三带”:带手电、带万用表、带备用零件。手电不是照路的,是照机箱后头的;万用表测电压,晚上灯光暗,数字得凑近了看;备用零件更不用说,跑一趟不容易,能一次修好绝不让人等第二趟。
那些年,我攒了一抽屉的晶体管、电容、电阻,按型号分装在火柴盒里,盒子外面用圆珠笔标着“3DG6”“3AX31”“CBB电容”。晚上上门靠的是白天练出来的硬功夫,眼睛一眯,耳朵一听,就能估摸出毛病出在哪。有的电视机是行管烧了,有的是高压包打火,听声音就八九不离十。
- 手电筒要带两节一号电池的,光柱聚拢,照得清线路板上的铜箔走线
- 万用表得用指针式的,晚上看指针摆动比看数字灵敏
- 备用零件装在铝饭盒里,磕碰不坏,防潮又方便
有一回,镇南头的刘婶子晚上打电话来说她家的落地扇不转了。我过去一看,是启动电容鼓了包,换了就行。临走时她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说“趁热吃”。那鸡蛋是刚从鸡窝里捡的,还带着温乎气。我剥了一个,站在她家院子里吃完,蛋黄噎得慌,但心里舒坦。
人情比零件金贵
干这行的都知道,晚上上门修的不光是机器,还是人家的急。谁家不是白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晚上才有空坐在屋里看电视、吹风扇?我进门先换鞋,工具包放在自己带的塑料布上,修完了把拆下来的螺丝拿磁铁吸好,一个不落地装回原位。走的时候,顺手把人家的垃圾袋拎下去,这是规矩。
有一年腊月二十八,下着大雪,镇西头的老赵头家的电热毯不热了。他一个人住,儿子在省城回不来,晚上冻得睡不着才给我打的电话。我踩着雪过去,换了根电热丝,修了四十分钟。老赵头非要给我下碗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着面,他坐在旁边说:“这电热毯是我老伴儿在的时候买的,用了十多年了。”晚上上门的活,有时候修的不是电器,是人的念想。
后来电器越来越便宜,修的人越来越少,但我还是留着那套工具。儿子给我买了智能手机,我不太会用,但存了几个老主顾的电话。他们有的搬走了,有的不在了,还有的像王老师傅,前年走的,走之前还念叨那包红塔山的事。
如今还剩谁家的灯亮着
去年夏天,一个傍晚,有个年轻人敲我家门,说他父母家的老空调不制冷了,老两口只信我,让我晚上过去看看。我穿上旧工作服,提上工具包,走到半路才想起,我已经六年没接过活了。到他家一看,那空调还是九十年代的春兰,外壳都发黄了。我拆开清洗了过滤网,加了氟,又换了启动电容,开机一试,冷风呼呼的。
老两口站在旁边笑,老太太说:“还是李师傅行,这机子跟了我们半辈子了。”我收拾工具的时候,看见墙角那台牡丹电视机还在,擦得干干净净,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开机。我没问,拎着包出了门。街上路灯亮着,我的影子拖得老长,走到路口拐弯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家二楼的灯还亮着。
那灯下头,大概又是在看那个只有雪花点点的频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