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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鸡窝搬哪了|老城墙根下的最后一批铁丝笼去向

榆林老城关镇的人再也不用起大早闻鸡屎味了。2019年秋天,最后二十几户养鸡户把鸡笼从大同街北头的旧窝棚抬上三轮车,连人带鸡挪到城东十公里外的沙河农场。如今城墙根下那块地皮圈了蓝铁皮,立着“古城区改造项目部”的牌子,推土机每天晌午准时碾过碎砖头。

那天我蹲在现场看老孙头搬最后一只芦花鸡。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卷烟,烟灰掉在解放鞋上也不掸。“这窝棚是1982年我姐夫帮搭的,檩条是东河桥拆下来的旧枕木。”他掐灭烟头,把鸡往蛇皮袋里塞,“鸡认窝,到了新地方头三天不下蛋,你得在食槽里拌点辣椒面。”

城墙根下的养鸡史,能聊半下午

大同街北头这片窝棚,最早是1958年大炼钢铁后留下的土坯房。老榆林人叫它“鸡窝巷”,其实不单是鸡——有兔子、鸽子、甚至两只奶羊。八十年代包产到户后,城里职工家属开始在自家门口围铁丝网。铁丝网是从皮毛厂废料堆捡的,木桩子用煤渣砖砌的底座,顶上盖石棉瓦。

我翻过老城区的丈量档案,1987年登记在册的鸡窝有152间,最大的那间是老孙头的,三十平米,隔成三格:产蛋区、育雏区、食料间。他老伴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拌麸皮,掺白菜帮子,天热还要加一把土霉素防鸡瘟。

靠近报恩寺那排鸡窝是陆嫂的。她喂鸡用碎玉米粒拌沙子,说鸡吃了长骨头。每年端午前,她家的土鸡蛋论个卖,一块三一个,比市场贵两毛,照样有人凌晨六点来敲门。

“榆林鸡窝搬哪了?” 那几年外地记者来拍古城,见了铁丝笼总要问这句。陆嫂头也不抬:“搬什么搬,我们就住这儿。”

搬迁通知贴在鸡食盆边

2018年四月,环卫处的告示贴满电线杆。我摘了一份下来,A4纸,盖着三个红章。大意是古城核心区限养家禽,限六月前自行处理。

老孙头不识字,让我读给他听。他听完蹲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去废品站买了根旧钢管,把鸡笼门全焊死了。

最凶的是钱阿姨,她在巷口炸油糕卖了三十年,鸡笼就码在油锅旁边。鸡喙啄过的食槽缝隙里,油糕渣常年不断。她指着告示骂:“我这鸡比我儿子还乖,不咬人不乱叫,只懂吃食下蛋。”

  • 第一波劝说:城管来的小年轻戴白手套,对着鸡窝拍照,说“证件照”用;
  • 第二波:街道办女干部提着牛奶上门,给钱阿姨孙女的作业本上写“养鸡影响古城风貌”;
  • 第三波:六月底断水断电,老孙头连夜去东关杂货铺买了两箱矿泉水给鸡喝。

那年秋天最讽刺的是,别处古城搞“活态保护”,榆林这边把鸡窝当违建拆。我在稿子里写过一句:老城墙要是真会说话,头一句该问鸡窝碍着谁了。

沙河农场的新窝棚,铁丝绑在太阳板上

搬迁安置房盖在沙河农场三号田的西边。说是安置房,其实是当年农场的工具棚改造的。水泥地面清干净了,墙角还留着收割机的油渍。

老孙头的新笼舍是彩钢瓦顶,比旧窝棚透亮。他蹲在新笼舍门口抽烟,说最大的好是夜里听不见隔壁陆嫂家的鸡叫了。陆嫂搬来后立刻在东南角圈了块沙地,说是给鸡洗澡用的。

新场地里安了两排太阳能板,鸡笼挂在板子和地面之间。这种设计我想不通,问了养鸡的农民才知道——冬天太阳能板挡北风,夏天给鸡遮凉,鸡粪落在地上正好当肥料。沙河农场种了三亩向日葵,鸡粪追肥,秋后瓜子粒粒饱满。

“鸡窝搬了,魂没搬。” 老孙头把食槽挂上新笼子,“这才是榆林人喂鸡的实样子。”
旧窝棚(大同街)新场房(沙河农场)
石棉瓦顶,枕木檩条彩钢瓦,镀锌钢管立柱
喂玉米粒拌沙子加了维生素和骨粉
鸡鸣声混着炸油糕油烟气四下安静,只有西北风刮苫布

开春那桩事,纸箱上的鸡粪还没干透

今年三月底,我路过老宅基。蓝铁皮门开着条缝,项目部临时工正在清运旧路基的砖头。墙角有个纸箱,里面垫着麦草,草上沾着新鲜的鸡粪——还润着,颜色深得像老茶汤。临时工说是隔壁村补砖的带来的,想捡一窝蛋回去孵小鸡。

夕阳把大理河的水照成铁锈红。老孙头一个月前托人捎话,说他家新母鸡已经认了窝,一天收十二个红壳蛋,全是双黄。我坐在施工现场的水泥管上,听铁皮里面的人用锯子割钢筋,刺啦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极了十年前陆嫂家公鸡被追赶时的叫唤,只不过那声音里有火气,这回只剩凉气往领口钻。

墙缝里卡着一片卷边的铝皮,上面残着“鸡蛋—个大”的红漆字。刮西北风了,铝皮角敲着砖头碰碰响。项目部的人说不晓得这牌谁放那儿的,没准是哪个厂的废旧商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