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财大后面的小巷子|枫树下三块钱的理发店还在
沿着北门西侧那条水泥路走进去,头顶的樟树叶子把阳光筛成铜钱大小。路左边是教职工宿舍的铁栅栏,右边隔着矮墙能看见食堂后厨的排风扇,油烟气裹着洗洁精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这次专门来找住在巷子深处的老周——他在南昌财大后面的小巷子口摆修车摊摆了二十三年。
老周的摊子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地上铺着块军绿色帆布,上面摆着锉刀、胶水、打气筒,还有半桶黑乎乎的自行车油。他正低头给一辆女式单车补胎,翘起的后轮转得哗哗响。旁边塑料凳上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捧着《中级微观经济学》在看,等车的时候头也不抬。
“你这胎磨得厉害,内胎补了三个疤了,换条新的吧。”老周用指甲掐了掐橡胶层,“二十五块,朝阳牌,保你骑到大四毕业。”
男生这才抬起脸,推了推眼镜:“那就换。叔,我听说巷子那边新开了家自习室?有空调吗?”
“有,老板把原来麻将馆的墙凿通了,摆了一排长桌。”老周拿铁片撬开外胎,动作麻利,“就是下午两点那会儿,靠窗的位置晒得慌。”
沿巷子走一百步的铺面
从修车摊往北走,左手边依次是:一家打印店,玻璃门上贴着“论文装订三块起”;一个卖卤菜的小推车,每天下午四点半推出来,夫妻俩一个收钱一个切菜;再往前是扇包了铁皮的木门,门上用粉笔写着“棋牌室——内设空调”,但门常年锁着。我上次来是2019年夏天,那时这扇门白天也开着,里面哗啦哗啦的麻将声从早响到晚。
今年不同。门锁着,粉笔字被人擦掉一半,“棋牌室”三个字只剩“棋”和“室”。倒是墙上新贴了一张A4纸,打印体:“晚间沙发客,十五元/晚,提供热水,限男生。”下面一行小字:“财大学生优先,凭学生证。”落款是门牌号,没有电话。我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打印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搬走啦,那个老板去红谷滩开店了。这间屋现在是几个考研的合租,晚上能听到他们背书。”
我问她自习室的事。她用下巴朝巷子更深处一点:“再走五十米,原来那个麻将馆,改啦。”
新自习室的台灯和旧挂钟
自习室门口挂着块绿底白字的招牌:“枫林自习室”,下面一行小字“早八点——晚十点”。推门进去,一股刚从纸箱里拆出来的新家具味。左手墙上一排六个格子间,每个格子间配一盏白炽台灯和一个五孔插座。右手边是两张长条桌,桌角的漆还没干透,贴着“请勿乱碰”的手写纸条。
靠里那排格子间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桌上摊着高数习题册,旁边是两个空笔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注意到她桌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南昌财大102届金融”的贴纸,红底白字,边角已经翘起来。
前台没有人,一个白色搪瓷盘里放着几颗薄荷糖,压着一张纸条:“包月一百二,单次五块。扫码付款,先到先得。管理员每天早晨来开窗。”纸条角落用钢笔添了一行:“请把垃圾带走,谢谢。”
洗手间的水龙头有点松,拧紧后还是会滴一滴水。小便池的墙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不要在洗手间抽烟——隔壁老王”,字迹被水蒸汽泡得起毛。我进自习室时,正好听到外面巷子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用南昌话录的:“回收旧手机、旧电脑、旧热水器——”声音拖得很长,在中午的巷子里转了两个弯才消散。
墙根下的棋摊和她的蒸糕
自习室隔壁是堵红砖墙,墙根下常年摆着两盘象棋,棋盘是画在纸板上的,棋子缺了几个角,用瓶盖代替。中午十二点半,两个穿灰色汗衫的老头正在对弈。
“将军。”
“走你那个车,瞎啦?”
旁边一个小铁炉上蒸着糯米糕,守摊的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头发用发卡别在脑后。蒸糕的模具是梅花形的,一块钱一个,刷一层薄薄的桂花蜜。我买了一个,咬下去,热乎的米香冲到鼻尖。她告诉我,她在南昌财大后面的小巷子卖了十八年蒸糕,“以前学生买来当早饭,现在买来当夜宵。”她指指自习室的方向,“那些娃晚上十点回去,两个一组,三个一组,常过来买糕。”
炉子左边立着一根木头电线杆,上面贴过的海报撕了又贴,贴了又撕,留下一层一层泛白的纸茬。最底下隐约能认出一行红字:“英语六级保过班”,第二层是“考研政治冲刺营”,第三层是张蓝色纸条,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隐约能看见“吉他——转让”。最上面一层是新的,白纸黑字:“失物招领:在机房捡到一个黑色U盘,请到三楼办公室认领——行政楼值班室”。
电线杆下放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塞着几张传单,其中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是打印的课表。正反面都有字,正面写“周三上午:货币银行学 2-101”,背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ATM取现手续费各银行对比”,最底下画了个箭头,写“见下页”。翻过来,下一行字是:“不行,还是电子银行划算,下月去柜台办张卡。”
“南昌财大后面的小巷子,白天是路,晚上也是路。”老周在我离开前这么说,手里的老虎钳夹着一根辐条。“不同的是,白天走的是人,晚上走的是魂——背书背到路灯底下的魂。”
他的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传来铁门推开的哐当声。食堂送货车倒进来了,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把几只流浪猫惊得蹿上矮墙。墙头那盆蔫了的绿萝被震落一片叶子,飘下来,正好落在我刚站过的水泥地上。叶子背面有水珠,大概是早晨那阵雨留下的。明天还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老周说修车得看天,其实巷子里的日子不用看天,看着蒸糕炉子冒气的方向就知道有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