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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威海传销最厉害三个地方｜老码头船厂与城乡结合部的旧册子

老周：

来信收到了。你问威海传销最厉害那几年的事，我翻出一本2009年的蓝皮笔记本，里面夹着半张威海港客运站的船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地名。你说巧不巧，我当年跟着渔船跑运输，恰好把这三个地方都走了一遍。不是要给你讲什么惊险故事，就是些零碎的见闻，你当听个热闹。

一、老港客运站东侧那排铁皮房

2007年春天，我在威海港等船去大连，候船厅东边有一排漆成蓝色的铁皮房，门上都贴着“船员服务部”的牌子。第三间屋里摆着两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摞A4纸打印的《营销心得》，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给七八个年轻人讲“三三制”：“每个人发展三个下线，下线再带三个，你的层级就是三的倍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指节敲着桌面，左手拿着一瓶没开封的崂山矿泉水。

我进去借笔，瞥见墙角堆着一捆崭新的《常用电话薄》，封面印着2006年版。后来听码头调度老崔说，那伙人每月换一次电话号码，靠卖这些没人翻的通讯录当幌子。老崔说完叹了口气：“他们管这叫‘铺垫市场’，跟咱们卸鱼卸虾不是一个路数。”

那年秋天这些铁皮房拆了，改成了旅游纪念品商店。可我在2010年路过环翠楼附近一间茶馆，又看见同样的灰夹克，正带着几个人围读一张手绘的“金字塔发展表”。桌上摆的还是崂山矿泉水，只不过瓶子换成了小瓶装。

二、张村集镇西边的旧粮库大院

张村镇有个废弃的粮库，2008年夏天租给了几个外地口音的人。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北边仓库门改成食堂，南边平房隔成几间宿舍。我在那儿交货时见过他们上课——每天早上六点半，几十号人搬着小马扎坐在仓库里，班长带头喊“今天努力，明天成功”，土墙上的黑板写着：“感动自己才能感动别人，把产品用成习惯，把习惯推广出去。”

管院子的张大爷人实在，跟我说这些孩子每天只吃白菜炖粉条，但隔三天就有人从镇上邮局搬回一箱箱密封好的“保健品”。他曾经半夜看见几个人在院子里烧日记本，火苗蹿起来的时候，领头的那个让所有人背过身去，说是“烧掉旧的自我”。

2011年粮库被镇政府收回改成了苗木基地，那些人都撤了。但到了2013年，我替人送保温材料到初村镇一个玻璃厂，厂子宿舍楼里又闻见那种熟悉的打印纸油墨味。看门的老保安指了指楼上：“二三层住着搞‘直销培训’的，讲课都不拉窗帘，我从监控里看他们围成一圈互相鼓掌。”

三、经区海上公园南侧那片未完工的别墅区

如果威海传销最厉害的地方要排个序，我心里首先跳出来的就是经区海上公园往南那片烂尾别墅。2009年到2012年，那些没装窗户的二层小楼里，几乎每个晚上都亮起应急灯。有个叫“成功人生课堂”的组织，包了其中三栋，一楼教室摆着白板，二楼隔成小单间。他们上课不锁门，我有次进去躲雨，听见一个穿红毛衣的女讲师说“这不是骗人，是帮人提前体验未来的生活方式”，底下二十多个年轻人齐齐点头，本子写得唰唰响。

别墅后墙外就是防风林，林子里挂着十几个褪色的红色条幅，有人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弟子规》的句子。2012年秋天我去收旧家具，看见他们把卧室的床板全拆了换成地垫，理由是“打地铺能促进感情”。离开时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追出来塞给我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纸，上面画着“五级三阶制”的草图，底下用铅字印着“看懂的人自然懂”。

这地方最后成了建筑垃圾堆场，可我在2020年还碰见一个卖烤地瓜的老汉，他说隔三岔五仍有年轻人拎着行李箱来，在别墅空地上站一阵子，点根烟就走。他递给我一截地瓜，热气熏得眼镜发雾：“都说威海传销最厉害就那三个地方——老码头、旧粮库、烂别墅。前两个推平了，这个还留着影儿。”

关于你担心的那本旧册子

你函授读的是经济管理，对那套“层级奖金分配”好奇很正常。我在码头调度室的抽屉里翻出一本2009年的学员手册，封面印着“亲情领航，共同成长”，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把陌生人的需求记在本子上，一年后再看。”后面的表格分三栏——拜访时间、推荐人、跟进动作。具体内容我就不抄给你了，你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性格，给你讲这些琐事，你听听海边风浪怎么把这几个地方从热闹吹成安静就行了。

不过那辆从威海到张村跑着小公共的中巴车，2017年停运之前我常坐。司机老赵爱聊，说这些年拉过的乘客里，“拎行李箱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但穿西装、背双肩包的中年人又多起来，他们在车上从不聊天，只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表格”。他往窗外扬了扬下巴：“你看那块‘全国无传销城市’的广告牌，去年换成了‘威海欢迎您’。”车过路口时减速，他又补了句：“不过是海风，每年还是把南边的人吹过来不少。”

我最后见到那本蓝皮笔记本，是前年冬天收拾船的时候，封皮上的圆珠笔字褪得只剩“张村”两个字。夹在里面的船票还在，背面那三个地名——铁皮房、粮库、别墅——挤在一行，中间用小箭头连着，末尾画了个问号。也不知道当年画这个问号的人，后来有没有明白箭头指的到底是什么。

改天你来威海，我带你去码头看现在停泊的渔船。船尾晾着渔网，网眼上挂着几片干海带，风一吹就哐当碰着船帮。你要是还惦记那个旧册子，咱们就顺着防波堤走走，堤根下有些碎砖头，说不定还能翻出那个年代的半张传真纸。

你多保重。

弟，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