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高湖村晚上耍的地方|烟花巷尾与旧戏台
晚上七点半,高湖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卖光饼的推车刚收摊,塑料布上还沾着芝麻粒。我蹲在路边等老郑,他从厂里下班,裤腿卷到膝盖,拖鞋啪嗒啪嗒踩过水洼。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恁早来耍?祠堂那边今晚有唱闽剧的。”
高湖村晚上的耍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是你头回来,没熟人带,单看导航准迷路。村道窄,路灯隔三岔五坏一盏,拐进巷子深处,冷不丁就撞见一堵画着“高湖影院”褪色广告的老墙。老郑管这片叫“戏窝”,意思是戏班子、讲书场、棋摊子都挤在这儿,一到晚上跟烧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冒泡。
祠堂前的戏台:夜风里的旧调门
高湖郑氏祠堂的门槛不高,但晚上跨进去的人得低头,怕撞着门楣上挂的旧灯笼。灯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村委会统一买的,竹骨纸面,写个“郑”字,年年糊新纸,年年褪色。戏台是水泥砌的,台板缝里卡着瓜子壳、烟蒂,还有半截断了的塑料梳子。七点半开场,来得早的阿婆占前排长条凳,手里摇蒲扇,拍下去能打死三只蚊子。
那晚唱的是《甘国宝》,老生上场,一句“想当年”拖了三分钟,台下嗑瓜子的声音就慢下来了。老郑说,这班子是从闽侯下来的,晚上歇在后街的旧仓库里,铺草席打地铺,但唱功实打实,不带假嗓子糊弄人。中途我出去买水,看见后巷墙根下蹲着两个化好妆的刀马旦,就着路灯啃馒头,旁边塑料盆里泡着硬邦邦的武生靴。
“戏台前头这排水泥地,以前是晒谷场。八几年放露天电影,一晚上能挤七八百人,后头的爬上对面那棵龙眼树。现在年轻人不来了,但老戏迷还在。”老郑弹掉烟灰,补了一句,“这戏台,比村委会还牢靠。”
戏台侧门边的象棋摊
戏唱到一半,侧门边支了三张折叠桌,摆着象棋。下棋的多是五六十岁的叔伯,光膀子,脖子上搭条湿毛巾。走错一步棋,拍大腿骂一声“黑白”,声量盖过台上老旦的唱腔。有个姓陈的老伯每晚上在这儿摆摊,不卖东西,摆一副残局,赌一包“乘风”烟。他说这局是他从鼓楼那个老头那儿抄来的,破解过四十多回,没人赢过。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蹲在旁边看半小时,憋不住走了一手“卒三进一”,陈伯愣了一下,推棋说:“后生,你赢了我这把,明晚你来摆。”那学生摆摆手跑了,陈伯骂了句“猴囝仔”又嘿嘿笑起来。
后街的机台与烧烤:橡胶味混着葱油香
从祠堂后门穿出去,是高湖村的“后街”,准确说是一条两米宽的水泥路,两边是村民自建的六层楼房,一楼全租给做生意的。晚上九点以后,这里比戏台前还热闹。最里头一家店面外头挂着“游戏机”的旧牌匾,玻璃门里头挤着四五台褪色的街机——《拳皇97》《三国战纪》屏幕泛白,摇杆手柄的塑料皮磨得发亮,露出金属杆。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坐在门口收币,一块钱三枚,不刷卡不收微信,只收现金。他旁边立个纸盒,里面是给客人退的硬币,哗啦哗啦响。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门口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等别人下机,好上去续币。
机台老板隔壁是家烧烤摊,由一对夫妻经营。男的管烤,女的管收钱和串菜。炭盆支在人行道上,油烟直往楼上的窗户飘,但没人投诉,因为房东的儿子也在这吃。烤串价格没变过,豆干两块,鸡胗三块,韭菜一把五块。调料瓶是吃完的腐乳罐子洗净擦干装的,辣椒粉永远比孜然多放一把。我买十串豆干,老板娘额外给我加了两串五花肉,说:“看你面生,头回来吧,高湖村的猪肉,早上现杀的,放心吃。”
隔壁巷口还蹲着个卖光饼夹肉的老头,铁皮炉里炭火余温还烫着,一锅能出五十个。他话少,光干活,有人问“今晚还有几锅”,他就竖一根手指,意思是最后一锅。有个出租车司机把车停村口,跑进来买十个,说要带回去给跑夜班的同行当点心。老头收钱时补了一句:“明晚涨价五毛,油贵了,我照实说。”司机摆摆手说行,没还价。
高湖村桥头凉亭:夜风、炒螺与拖鞋声
村子东边有座石桥,桥不宽,走路不到二十步。桥头有座凉亭,四根水泥柱,顶上爬满百香果藤。晚上凉亭里的灯是六十瓦白炽灯泡,拉线绳的,锈得发黑,碰一下灯泡晃半天人影。这里是高湖村晚上最“透气”的地方,四面八方的人都往这聚。
凉亭石桌上常年摆着一副木骰子,没主,谁在谁玩。玩的是“掷点数买螺”,庄家是村口小吃店的老板阿旺,每天下午去农贸市场买二十斤田螺,刷净剪尾泡在清水里吐沙。晚上八点多抬一口大铝盆到凉亭,连汤带料倒进铁锅里,架在煤气灶上焖。焖熟后论碗卖,一碗五块,只收现金。阿旺的秘诀是放紫苏和一种他叫“特别草”的香料,有人说那是薄荷叶,也有人说加了金不换,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笑笑:“你吃味道就对了。”
旁边吃的客人随手拿骰子比大小,输了的要跑去隔壁小卖部买两瓶冰绿豆汤给全桌分。有个满手臂刺青龙的男人,连续输了五把,站起来骂骂咧咧买回五瓶绿豆汤,喝完又坐下继续掷,吼了一声:“再来!”旁边削荸荠的阿婆抬头看他一眼说“野囝仔”,他也不恼,嘿嘿一笑。
凉亭外的桥栏杆上,坐着一个收工的木匠,拿着刻了一半的佛珠小件,借路灯看木纹。他跟我说这木头是从村后山上捡的,叫山枣木,耐放,不怕虫。他不卖,就是图个指尖功夫。钢锯和木锉搁在塑料袋里,袋口扎着麻绳,那绳头还是三年前堵水缸用的那种红色尼龙绳。头顶百香果掉了一颗下来,砸在他工具袋上,啪嗒一声。他捡起来掰开,果肉酸里带甜,他把果皮扔回泥地,继续低头刻他的珠子。
| 耍处 | 时间 | 适合人群 | 注意 |
| 郑氏祠堂戏台 | 19:30-22:00(雨天停) | 老戏迷、看热闹的 | 自带驱蚊水,木椅嘎吱响别乱晃 |
| 后街机台 | 20:00-凌晨后 | 年轻人、街机玩家 | 只收现金,币不退,人得骂骂咧咧走 |
| 烧烤摊与光饼摊 | 21:00-深夜 | 夜宵人群 | 串可选微辣,辣椒粉默认放狠手 |
| 桥头凉亭炒螺 | 20:30-卖完即止 | 所有人,围桌而坐 | 骰子输的人买绿豆汤,不许赖账 |
十一点半,阿旺的田螺卖完最后一碗,铁锅锅底剩一堆紫苏叶,他连锅端回店里刷洗。木匠起身收好家伙事,沿着路灯下坡影子拖得老长。刚才最后一把骰子赢了的那个刺青龙的男人还在骂骂咧咧,说要等小卖部关门前再买一袋冰绿豆汤。阿婆开始叠她的荸荠篮子,把削下来的皮用废报纸裹紧塞进自己的化肥袋。夜风从桥洞穿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老郑打了个哈欠,说明晚夜班就不出来耍了,但他说这话时脚没挪步,眼还盯着靠墙那盏白炽灯泡下发亮的一截断木尺——木匠削下来的枣木屑还没来得及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