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霞淮后街晚上有卖的吗|夜市摊灯火与老墙根
晚上八点十五分,我站在霞淮后街的巷口。这个问题盘旋在我脑子里有几个月了,问过住在钟楼的老同学,他只说“那边有做夜宵的”,语焉不详。我决定自己走一趟。
霞淮后街不算好找。从丰泽街拐进霞淮街,过了两个路口,看见一处塌了半边的红砖老厝,旁边那条窄巷就是。巷口第一盏路灯是白光的,底下搁着三辆共享单车,车筐里塞满宣传单,印着“茶室转让”的字样。
往巷内走五十步,光线暗下来。墙上钉着一块铁皮门牌,蓝底白字——霞淮后街17号。铁皮边缘翘起,下头垫着半截砖头。我把手电筒关了,眼睛适应了几秒,看到前头有黄光,是那种煤气灯加白炽灯的混色。
再走近些,就闻到了味道:炸醋肉的老油掺着韭菜盒子的青气,还有高压锅喷出的肉汤汽。路边支着三个摊位。
第一个摊子卖的是卤面。摊主四十来岁,围裙前襟污了一片,正低头撬开高压锅,蒸汽腾起来遮住他的脸。他身旁的折叠桌上摆着不锈钢盆,卤汤里沉着肠子、豆腐泡、去壳鸡蛋。桌上立着块塑料牌,记号笔写着“卤面10块,加料15”。我问卖到几点,他说“十二点收”,又补了一句“周六到一点”。
第二个摊位没有招牌。两口平底锅架在改装的煤气灶上,妇人往锅里倒面糊,转了转锅,磕一个鸡蛋,撒葱花,又掀起边上保温桶的盖子,里面是已熬好的蒜蓉酱。她卖的是润饼皮,现烙,六块一张,你自备菜料就只买皮。“晚上八点后才出来,白天在旧加工厂那边摆。”
第三个摊子最靠里。小推车玻璃罩里摆着发好的鱿鱼、虾仁、猪腰、各种肠子,用铁签串好码成排。摊主是个年轻男孩,穿拖鞋,耳朵上挂着团白色耳机线。“炸串吗?”他问。我点了几串,他往油锅里一丢,炸完刷了一层甜辣酱,撒了孜然粉。咬了一口,外皮酥,里面虾仁还带弹性。
后街比前面宽一些,路面是花岗岩条石,缝里嵌着多年积下来的酱色油泥。街边的墙根处有三张竹躺椅,两个老人坐在那抽烟,其中一个手里也捏着一张润饼皮,没有包馅,干嚼。我跟他们搭话,问这条街晚上卖东西的历史。
“九几年的时候,这边是五金铺子一条街,铁门哗啦啦响。后来五金退场,租给做布匹的,再后来这布匹也塌火了。你脚下这石头缝,以前是排铁的切割水,现在是菜汁,一茬换一茬。”
老人讲话时,手里的烟头一动一动,火星照亮了他灰扑扑的指甲。
离躺椅不远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六只风干的鱿鱼,最底下那只已经泛黑,显然是挂了许多日子。店主是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货架上有成包的泉州本地线面,酱油醋塑料桶,缝衣线,蚊香,还有一些电池。我问她晚上生意怎么样,她说:“做的是熟客。白天开,晚上不开。摊子管不到我屋里头来。”
她的铺子和后面第三个炸串摊之间,有一道半掩的铁皮门。推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是个小天井,晒衣绳上挂着蓝白条纹的床单。墙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大概是什么祭祀的符条,纸角卷到只剩残留的形状。
后街的断面
在杂货铺女主人与炸串摊男孩身上,我看到这条街的分层。日头的霞淮后街几乎没什么食品店,只有两家早餐铺和一间沙县小吃容身其中。真正的生活是从傍晚六点以后开始冒头的。街灯亮起是这条街换血的时候,修理自行车的老周把工具锁进铁皮柜,下班走人,铁皮柜上贴满了搬家公司、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这些纸条一层压一层,最底下的露出“2017”的年份字样。
摊主们对这个地点的选择,都早有默契。卤面摊老板最里侧,这个位置靠近一处废弃配电房的外墙,墙体通电箱门挂锁被撬开过一扇,里面塞了折叠凳和泡沫箱。炸串男孩说那是“仓库”。他自备一块塑料防水布垫在地上,旁边放着一盏手提充电灯——但灯管坏了,他按半天才亮。
价钱和分量
我把听见的发现在手里盘了一遍,又看了两三个摊子的价格。汇总如下:
- 卤面:小碗10元,大碗15元,加肠或加豆腐每份加3元。下午四点在家里提前熬好底汤,带来现加热。
- 润饼皮:按张卖,6元/张,支持单买。用来配汤或者卷蒜蓉菠菜。
- 炸串:素菜每支2到3元,荤串每支4到6元,鱿鱼按尺寸卖15或20元一支,米饭按碗另加。
这些钱在泉州市区不算最低,但也不算贵。老街的租金近几年涨了,听说几间铺子已被改成外卖店间——只有一个窗口,十平米不到,专做闽南姜母鸭,外卖单贴在门板上积了厚厚一沓。后街的夜宵业态正在餐饮软件覆盖下沉这个河床的边缘发生。
卤面摊老板中途抬头,拿抹布擦了一下案板缝,说是今日第几遍他没有数。他又说:“现在来吃的,是在附近租房的小年轻多,还有几个人刚下了夜班的护士。东西简单,关键不能让他们等久了。”
此时将近十点。一位穿海青色的老人骑三轮车从后街西头过来,车上放着泡沫箱,压得车把打了晃。他停在炸串摊边,掀开箱盖给男孩看里面的海蛎,男孩用手拨了两下,挤出几个长的。他们说了几句话,老人就把三轮车骑走了。男孩告诉我,那是他姐夫,每天从蟳浦那边运海蛎过来,如果这批卖不掉,第二天就少出。
我又等了十五分钟,买了最后两串炸豆皮,慢慢往巷口回。路过霞淮后街17号时,铁皮门牌旁边多了个人影,蹲在地上刷一口砂锅。他问了句:“那边还有卖的吗?”我说有。他没抬头,换了个蹲姿,继续刷。
我的车停在巷口那盏白光路灯底下。倒车时,后视镜里那几盏黄灯还在,卤面摊的方向传来排气锅泄压的“哧——”一声,长长短短的,像在给这条街的夜晚报个不太准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