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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感市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老哥几个蹲过十年鸡笼的实话

上礼拜我在后湖堤上碰见老周,他推着那辆凤凰自行车,后架绑着两袋稻壳灰。我说老周你这一身鸡毛味儿往哪去?他咧嘴一笑:去北泾咀老陈家逮鸡苗,他那批芦花鸡,脚杆子比筷子还粗。我就知道,孝感市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到今天还是那老三样——北泾咀、杨店、祝站。这不是我闭着眼瞎说,是三十年跑下来,鸡笼子把手磨出的老茧告诉我的。

先说北泾咀。那地方在府河拐弯的洼地里,地势低,水汽重,夏天蚊子多得能抬人,但养鸡的人家偏偏最多。老陈家的鸡窝不是砖砌的,是拿河滩上捡的旧船板拼的,板缝里塞着干稻草,雨天不漏,晴天透气。他那窝鸡,芦花、乌骨、麻羽混着养,公鸡打鸣跟拉二胡似的,一声起三声合,能把整个湾子的狗都逗醒。老陈喂鸡不用买饲料,他婆娘在河滩上种了两亩苕叶,切碎了拌上米糠,再加一把碎螺蛳壳——这是补钙的,鸡蛋壳才硬。2016年发大水那年,府河漫了堤,老陈半夜趟水把鸡往高处挪,六十多只鸡用竹筐挑了三趟,天亮时看到窝里淹死的几只,他蹲在田埂上抽了半包烟。后来他在屋后垒了个两层的鸡舍,下层离地一尺,木条打底,鸡粪漏下去,隔天铲出来沤肥。那木头架子上,至今还钉着当年救鸡时用的麻绳套。

再说杨店。杨店离镇子近,做的是活鸡和鸡蛋的买卖,所以鸡窝修得讲究些。你进村口就能看见,沿街的院墙根儿底下,一排排青砖鸡窝,高不过人腰,顶瓦伸出半尺檐,下雨天雨水顺着瓦当滴到阳沟里,鸡窝里干干爽爽。开豆腐坊的刘家最典型,他家豆腐渣是现成的鸡食,鸡窝里铺着谷壳,三天一换,气味清爽。刘家婆娘每天傍晚收蛋,拿个竹编小篮,手指顺着草窝一探,热乎乎的蛋滚到手心,她会对着光看一眼,浑浊的留下自家吃,透亮的装进蛋托拉去镇上。1998年那阵子,鸡蛋从一块八落到八毛,杨店好多人家把鸡杀了,刘家愣是没动,他婆娘说:人亏鸡,鸡就亏人,熬过这冬再说。第二年春天,鸡蛋涨到三块,刘家靠那窝老母鸡赚回了两台打谷机。他家的鸡窝门是核桃木的,推起来吱呀响,那声音我听了几十年,比镇上周记铁匠铺的锤子声还熟悉。

老周蹲在堤坡上,磕了磕烟锅子,说:鸡窝这东西,看着土,其实讲个杠杠——北泾咀认地势,杨店认行情,祝站认人手。

最后说祝站。祝站跟前两个地方不一样,它那儿是丘陵连着岗地,砂石土,排水利索,所以鸡窝多是半地下的。地上挖个一米深的坑,坑壁糊上黄泥掺石灰,顶上架几根杂木,铺上油毡,再压一层土。这种窝冬天暖和,夏天阴凉,连电风扇都省了。最出名的是老李家的,他自己设计了个斜顶,顶上留半个透气孔,用砂网蒙着,天热掀开一条缝,天冷塞一把干草。老李是个锯匠,他给鸡窝打的走道板子是刺槐木的,刷了三遍桐油,用了一二十年,板面被鸡爪子磨得像缎子一样滑。他家的鸡野,白天放出去在岗上啄草籽捉蚂蚱,傍晚你只要在窝门口敲敲食盆,那些鸡就撒着翅膀从四面八方跑回来,带起一阵泥沙。2019年冬天特别冷,老李怕鸡冻着,夜里起来三回,往窝里添干稻草,又把暖水瓶裹了布塞在角落。第二天早上,鸡全从窝门里探出头来,脖子上的毛立着,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跟人问早安似的。他去镇上买辣椒苗的时候还跟人念叨:鸡跟人一样,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这三个地方,各有各的犟脾气。北泾咀的鸡窝靠水,讲究防潮,所以窝底垫高,四角挖排水沟;杨店的鸡窝靠生意,讲究进出方便,所以窝门开在向阳面,门板做成抽拉式,半天能捡完一百个蛋;祝站的鸡窝靠土坡,讲究省材料,所以半截在地下半截露着,顶上长出一蓬绿油油的白花菜。有一个夏天,我骑车从祝站往北泾咀送鸡笼,晚霞把岗上的红土照成铜色,路过老李家,他在门口掰玉米粒,见了我硬塞一把煮花生,说:你尝尝,这是我拿鸡粪种的,比粪桶泼的甜。那花生的确是甜的,嚼到最后有股奶香。过杨店的时候天擦黑,刘家婆娘正提着马灯从鸡窝里掏蛋,灯光从核桃木门缝漏出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条条黄杠杠,像大地的年轮——我就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把最后一颗蛋放进篮子里,然后从里面挎出半篮捡完的碎蛋壳,倒在墙角的旧瓦缸里。那瓦缸边上,一只黑公鸡仰着脖子,对着还没黑透的天,咳了两声。

到今年开春,老陈的儿子在城里开了家禽蛋店,说要把他爹接到楼房里住,老陈死活不走,他说楼房的阳台放不下他的船板鸡窝。老李锯木头的手颤了,打不动了,他的鸡窝顶上如今长着一棵枸杞,没人管它,红果子一颗颗掉在砂土地上,鸡群会去啄。杨店的刘家婆娘腰弯成弓了,还是坚持天天摸一遍每一个蛋——她说只有手心热过的蛋,才知道哪个该拿去卖。前些日子夜里落了一场雨,我披着蓑衣去北泾咀看老陈,他蹲在屋山的屋檐下,手里捏一把干艾草,慢慢点着了,烟顺着风飘进鸡窝的缝隙。那只黑公鸡头一个醒来,扑棱一下从架板上跳下,在木条上来回走了三趟,然后立住,伸出脖子,对着东边的云缝亮出一声啼。那声音在旷野上甩出去老远,落到府河的水面上,砸出圈圈细纹。

我站到坡顶上,远远看见老周也推着车往这边来,车后架上捆着几根新锯的杉木条。他走近了,我问:你这是什么名堂?他说,还能什么名堂——去帮老陈把西边那面墙加固一下。原来那场雨不小,船板泡软了一角,他连夜找了几根料。我又问,那祝站的老李呢?老周把木头条在肩上换了个肩,说,老李管不着了,上个月他把鸡都送人了,窝也拆了,就剩那个油桐木的走道板,他留着自己当板凳坐,每天晒着太阳,拿砂纸来来回回地磨。他说磨光了还能当案板用……我们往北泾咀走去,老周嘴里哼着孝感劝歌的调子,那些鸡鸣声越来越远,慢慢就只剩下布谷鸟在岗上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