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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站街小巷子|北站旧墙根下的半天

我提着布袋,装了两块光饼,从华林路拐进那条巷子。巷口铁门上还挂着2016年的社区横幅,褪成灰白色,角上卷起来。这地方叫“站街”,老福州人都懂,指的是火车站往北那一溜旧街巷,不是买卖营生,就是字面上的站头街面。福州站街小巷子,住着拉货的、卖早点的、修表配锁的,还有像我这等退休无事,来寻旧墙根下一点凉风的。

进去五十步,路面从沥青变成石板,缝里长着密密的猫耳朵草。左边墙根蹲着一个中年人,面前铺块蓝布,摆着七八把旧锁,铁皮钥匙摊在报纸上。他叼着烟,烟灰自己掉,也不掸。这是老郑,在这条巷子配了十七年钥匙。我蹲下看他锉钥匙齿,锉刀在铁片上走,声音沙沙的,像秋虫。旁边电线杆上贴了三张A4纸,一张写着“通下水道”,一张是“出租单间,月租450”,还有一张被撕掉大半,只剩“祖传治”三个字。

再往里走,岔出一条窄弄,两边砖墙长满苔藓,绿的覆盖在红的上面,红的又透出来。福州站街小巷子里这种二层老砖房,多是八十年代盖的,二楼搭了铁皮棚,晾着蓝白条纹的床单和小孩的短裤。有一户门开着,能看见屋里摆着一台双缸洗衣机,盖子上坐了只橘猫。猫抬头看我一眼,又把头埋进前爪里,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弄堂底有口水井,井圈被绳索磨出十几道深槽,最深的像小指头那么粗。井边放了只塑料桶,桶底结了青苔。我拉了拉绳子,吱呀一声,绳子上原来缠着红布条,已经洗成粉白色。这口井,1983年大旱的时候,全弄堂二十几户人家都靠它。现在家家安了自来水,井口用铁栅栏罩着,但栅栏上挂着一块肥皂,旁边还在洗衣服。

蹲在井边洗菜的阿姨姓林,住了三十多年。她洗的是空心菜,摘掉黄叶子,扔进一个破搪瓷盆里,盆底印着“五一劳动奖章”后半截。她说天热懒得做饭,中午煮粉干配蛏露。问我来做什么,我说随便走走。

“这条路以前热闹,”她甩甩手上的水,“下半夜都有人推板车卖海蛎饼,炉灶就架在这井沿上。”

她低头继续掐菜梗,断口处冒白浆。

巷中段有一家食杂店,柜台是旧缝纫机改的。玻璃罩底下放着包着黄纸的香菇、散装白糖、本地产的茉莉花茶末,茶末五块钱一小包。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头顶吊扇吱呀转,扇叶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边缘却不知被谁擦干净了。门边木架上摆着十几个空酱油瓶,有的商标脱落,露出褐色玻璃。我买了一包茶末,他也只是伸手指了指竹筒,竹筒里插着记号笔,标价是他自己写上去的,字迹洇开。

再往前,路通向一排木板房,结构是早年码头工人歇脚的地方。木板被雨水泡成深灰,墙缝里塞着旧报纸——我凑近看,是1998年的《福州晚报》头版,标题右下角能认出“台风”两个字。门板都上着锈锁,只有一户敞着,里面一个老头子在用竹篾编鸡笼。他编得慢,一只笼子地上已经堆了两只半。问他卖不卖,他说给熟人订的,不零卖。我又问他住这里多久——

“比这井久。”他用篾刀指指井的方向,我看见他握刀的手关节鼓大,指甲缝嵌着竹丝,像天生的花纹。

站街的午间,一片被高温压平的午后

十二点过,日头直晒,石板路反白光。巷子里人少下来,墙根阴凉处坐着两个搬运工,穿看不清本色的迷彩服,一人端一大搪瓷碗白米饭,上面盖酸豆角炒肉末。他们吃得快,筷子拨几下就见了碗底。旁边放着一辆三轮板车,车斗铺着碎布垫。

他们不讲话,偶尔看一下手机的屏幕。其中一个喝完最后一口水,从兜里掏出包“红狼”,递给另一个一根。福州站街小巷子边的老墙根,只要你不嫌脏,就是一天的藤椅位。搬货等活的时候,这里比劳务市场好,起码有树荫。

整条巷子的公用物件,件件都有来历

  • 井边铁丝上挂着的竹夹子,夹了一排水红色的塑料袋,林阿姨说是她在旁边绿化带上捡来晾干收好的,备着装厨余。
  • 食杂店门口的矮塑料凳,断了一条腿,垫着两片红砖,谁坐都往右歪,但没人去修。
  • 墙角有一个竖着放的汽油桶,桶身被烈日烤掉漆,露出银白铁皮,顶上扣着半片石棉瓦,里面搁了两双雨胶鞋,尺码不一样。

午后一点,巷尾的菜刀磨削铺开了工。老陈头用电动砂轮磨刀,火星飞溅到周边空地上,他戴着老花镜,却只用眼角余光看刀刃。地上摆了五把待磨的刀,两把斩骨刀,一把西瓜刀,一把剔骨尖刀,还有一把破口的菜刀。磨完的刀刃朝他那边,钝的朝外。他磨刀前用唾沫在磨石上喷一小口,说是看钢口还灵不灵。

他把砂轮关掉,抬头看我站在旁边。

“我这行当,头尾加起来,可能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墙角了。”

他说完埋头用虎钳夹住刀背,拿水磨石推了两把,又溅出细碎的火星。然后他不说了,专心看刀刃变成一条亮线。墙角放着一台收音机,声音很小,是闽剧。他跟着哼了一板,鼻音很重,停下手去调了调频率,又接着磨下一把。

我问他下午打算磨到几点。他说磨完这堆就收,晚上要去看孙子。刀具就堆在门口一个铁皮箱子里。铁皮箱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四个毛笔字:“居家不易”。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没提醒他,从钱包里拿钱出来也没细问价,他说几块我给几块。他把找我的两块钱硬币叮当丢在铁皮箱盖上。

我收好找回的硬币,发现其中一枚是一九八六年出厂的,边缘已经磨圆。我把那枚钱攥在手里,走出福州站街小巷子。出了巷口,华林路上汽车喇叭按了两声,奶茶店的小伙子举着纸杯喊单号。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石板路依旧被下午两点半的日头大面积地罩着,井圈上的粉红绳头一动不动。老陈头磨刀的砂轮又转起来,声音沙沙地透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