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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式帝王套49式|洗脚城老师傅口述的待客规矩

2007年我在东莞南城一个老牌足浴城当学徒,老板姓赖,潮汕人,店内墙上挂着一幅手写的大红纸,上头用毛笔字列着“莞式帝王套49式”几个字。那时我十九岁,第一次见这排字,以为是指某种按摩手法,后来才知道,这是店里给熟客定的一套完整接待流程。赖老板常说:“这不是手艺,是规矩。”

头三个月我干的活是烧水、叠毛巾、换拖鞋,连客人的脚都不让碰。店里的老技师阿光是湖南人,四十来岁,手指关节粗大,他看得起我,肯教我认穴位。有一回我问他,那49式到底怎么算的,他剥着花生米,头也不抬说:“前头十五式是进门到坐下的事,中间二十式是身上活,后头十四式是收尾。你连毛巾都叠不利索,问这个早。”

我记住这句话,先把叠毛巾练到一分钟十二条,多一条都不行。那段时间店里生意好,门口永远停着三四辆粤S牌照的丰田和别克。客人进来第一眼不看价目表,先看地板瓷不瓷亮,再看前台茶壶里的铁观音是不是新下的。阿光说这套东西早几年就有雏形,真正定型是在2004年。那年全市搞服务行业评星,赖老板请了个香港回来的培训师,把老一套流程重新拆开,加了电话预约回访、加湿器香型选择、离店后三小时回访短信,凑成“帝王朝服、头汤洗尘、热石暖足、两指探脉”这些名目。

一、从换鞋柜到茶水单

49式里的头式叫作“迎门立定”。客人推门进来,门口站着的两个穿白衬衫的boy(那时不兴叫服务员,都叫boy)齐声说“老板好”,声音要够响,但不能吓得人一激灵。随后引导客人到换鞋区,蹲下时膝盖必须悬空,不许着地,一只手扶着鞋柜边沿,另一只手接过皮鞋,鞋头朝外放进带编号的格子。

我以前不懂,后来阿光跟我解释:蹲姿低一分,客人心里就舒坦一分,但是膝盖一沾地,就显得像是乞讨,反而掉价。客人换了拖鞋,走的是走廊右侧,左侧留出来给上水的传菜员。走廊墙上每隔三米挂一盏琥珀色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擦得亮堂堂的,像新买的小圆镜。

进房间先看茶水单。单子是硬卡纸,上面列着菊花、普洱、罗汉果,外加一味偏门的老白茶。多数客人点普洱,这时候就上那套高压喷淋的煮茶壶,出汤七分满,茶盘边长着一小枝薄荷叶,现掐的。如果客人点老白茶,阿光就回头多看两眼——那多半是行家,后面敲背下力要收敛些。

桌上还摆一碟小食,炒过的葵花籽拌陈皮丝,再用定制的木盒盛着,木盒外头阴刻店内招牌的“浔”字。阿光叮嘱我,陈皮丝不能放多,一碟里至多十二根,多了压茶味,少了不够香。这套规则后来被不少同行学去,我见老街对面那家新开的店也在学,但他们瓜子炒得焦了,陈皮丝用蜜饯代替,客人一吃就摇头。

二、中间那二十式的轻重

中部手艺活里,现在外头人最有兴趣的是“热石暖足”和“两指探脉”。热石是从福建进的黑青石,每块约摸烟盒大小,事先在恒温箱里调到五十度,用干毛巾裹两圈,敷在客人脚底涌泉穴处。那石头不能直接挨皮肤,隔了一层毛巾,热度才传导得缓。

两指探脉是阿光的看家活,只用食指和中指放在脚踝内侧,顺着两条筋往上摸。“摸的不是穴位,是肌肉的张紧方向。”他说。如果客人前一天喝了酒,右脚的筋会发紧,这时候他会在小腿外侧加两遍揉推,再换一种带薄荷气的底油。底油装在没有标签的透明瓶子里,瓶塞是橡胶的,牙膏形状,这是店里自己配的。

  • 油温控制在手背试着微暖,不能烫手。
  • 推按速度每分钟大约四十下,跟秒针节奏不同,略快一点。
  • 压穴的力度分三档,开口先问一句“重不重”,根据眉头反应调整。

有一回我给一位北方来的中年客人做小腿,他嫌阿光力度不够,点名让我上。我不会探脉,按着他腓肠肌猛敲了三分钟,客人说“还是没感觉”。阿光过来接了手,用一只手虚托住脚后跟,另一只手几根指头在他膝弯后方轻轻勾按,五分钟之后,那人长长呼了一口气,说“这样对了”。阿光事后告诉我,“49式不是靠力气大,是懂得什么时候该收势。”

三、收尾那十四式的精细

最后十四式里,最值得一提的是第二十式和第三十一式之间夹着的那道“洗脚出师”,其实按旧表算,洗脚步骤在第31式。客人趴累了翻转过来,换了新毛巾,脚再泡一次加生姜的温水。用来擦脚的是厚纱布巾,必须是刚洗好烘干的那种,带着一点机器余温,不能拿冷毛巾直接拭。

之后,客人躺椅子上歇着,这时要送上一碗温的红豆汤。红豆是前一晚泡好,当天现煮,煮到裂开但没散,汤色偏薄,不能稠。阿光说,整套莞式帝王套49式从头到尾,克扣哪一步都看得出,但如果红豆汤煮过了头,前面都白搭。

最后服务的是收鞋。客人站起来换鞋,我们蹲下,把他那双皮鞋鞋口朝里翻正,用半干的麂皮布擦一圈鞋边,再打个蝴蝶结系上鞋带。有个人客人脚汗厉害,阿光会在鞋子里垫一层薄木屑包——那是凤岗一个木材厂的下脚料,烘干了再用,吸湿防味。

“你这儿49式那么多步,一天能做几个?”当时一个常客问阿光。

阿光回他:“步数多,但每一步都有人照着做,所以一天排满,也就做十个不到的客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做快了容易漏式,漏了式,明儿您就不坐我这台了。”

四、后巷的晾布架

后来赖老板把店转手,那张大红纸换成了印刷的牌子,边角圆润,字是深蓝色。阿光去了珠海,我跟到2012年也改行去了建材市场。上个月路过旧街,发现那家足浴城二楼改成了麻将馆,一楼卖起了桂林米粉。后巷那根晾毛巾的竹竿还在,横跨两墙之间,挂着几条泛灰的棉布毛巾,在风里摆着,像是没晾干。

竹竿下端绑着一根红色包装绳,被太阳晒得发白,认得出是当初用来捆进货毛巾的。我站了一会儿,看那绳子一端脱了线,在风里轻悠悠地打着转。米粉店老板端着碗走出来,喊我:“靓仔,吃粉吗?”我摇摇头走了,心里想着那根绳子,要是再有人拿它捆一叠新毛巾,不知该是什么光景。后来我再没回去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