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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岩人民路鸡街在哪里|一张旧发票引出的寻访记录

翻抽屉找户口本时,掉出一张1997年的发票。淡黄色的纸,盖着“龙岩市食品公司人民路门市部”的红章,品名栏写着“三黄鸡壹只”,金额是十八元七角。那时候人民路还不宽,路两边种着梧桐,夏天能遮出整条街的阴凉。发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我岳母的笔迹:“小孙女满月,买鸡炖汤。”

拿着这张发票,我去问了住在九一路的老邻居陈伯。他今年七十二岁,从珍珠厂退休后每天早上去中山公园打太极。陈伯眯着眼把发票看了半天,说:“鸡街不是一条正式的街名,是土话叫出来的。”他年轻时在蔬菜公司跑采购,对这片熟得能画出地砖缝来。

“人民路中段,就是现在裕锦园小区那一片,以前有个国营的副食品市场,靠马路一侧全是卖活禽的摊位。铁笼子叠三层,公鸡打鸣母鸡下蛋的声音,从早上五点半能响到中午。”陈伯说,“大家不叫市场,叫‘鸡街’。”

我按他的描述,骑车去人民路转了一圈。现在的街道两边是奶茶店、手机维修铺和连锁药店,梧桐树还在,但当年那些铁笼子早就没了。问了两个在路边下棋的老人,一个说“鸡街在侨民影剧院背后”,另一个摆手说“早就拆了,二十年前就拆了”。

前前后后跑了三趟,才从人民路一巷的老裁缝黄师傅那里问到确切位置。黄师傅的裁缝铺开了三十四年,铺子侧面墙上还留着当年市场消防通道的铁门痕迹。

一块砖缝里嵌着鸡毛的水泥地

黄师傅指给我看铺子对过的一块空地,现在划了停车线,停着几辆电动车。

“就是这里。从你们站的这棵树到那根电线杆,一共二十一米长,当年全是一米高的水泥台子。”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砖,“台子内侧砌了排水沟,专门冲鸡粪用的。你仔细看砖缝,嵌着深色的细毛,公鸡尾巴上那种粗毛烧不掉,这么多年还在。”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在水泥缝里看到几根深褐色的短毛。用钥匙尖挑了一根出来,扁的,有羽轴,放鼻子底下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黄师傅说,每个月阴历初一十五前是鸡街最热闹的时候,各乡的贩子用自行车后座驮着竹筐进来,一只鸡收五毛钱的摊位费。

他说起了具体规矩:市场里分三排,靠外墙的卖阉鸡,中间卖线鸡和母鸡,最里头的台子专门放“爬山鸡”——那是从永定方向运来的土鸡,脚杆细、皮黄,炖汤最甜。买鸡的人有讲究,先看鸡冠红不红,再摸嗉囊空不空,最后提起来对着光看翅膀底下的皮色。

毛竹篓、铜秤和一把用了二十三年的剪子

鸡街最大的一个摊主叫林木水,当时大家喊他“水师”。他的摊位在最外头,支了一把蓝白条纹的太阳伞,伞下挂着一把铜秤。林子水用那杆秤称了二十三年鸡,秤砣磨得发亮,挂绳换了七根。

黄师傅说,“水师”卖鸡有个规矩,从不缺斤短两,而且帮客人杀鸡不收手工费。他杀鸡不用菜刀,用一把老式剪刀,从鸡脖子下刀,放血放得干净,褪毛的时候先用滚水烫二十秒再拎出来,抓一把草木灰搓一遍,鸡皮不破,油黄黄的特别好看。

夏天的时候,水师老婆在摊子后头支一口大铁锅,煮一锅艾草水,谁家小孩起痱子,去舀一瓢回去洗,不收钱。有一年端午,他给附近环卫工人送了一整筐的卤蛋,说是“讨个彩头”。

九十年代末的搬迁与消失

1999年秋天,龙岩创建卫生城市,活禽交易被要求撤出中心城区。鸡街的商户整体搬到了城北的农副产品批发市场,但有几位摊主不习惯那边的收费和冷清,没干两年就退了行当。

“水师”转行去开了一个清洁用品店,专卖拖把、抹布和去污粉。他那把剪刀,送给了帮他在市场里看自行车的李老头。李老头也搬走了,后来听说剪刀被他的孙子拿去开快递箱子。

我在人民路一巷的尽头找到了黄师傅说的那堵后墙。墙体用红砖砌的,上半截抹了水泥,下半截露出老卵石根基。墙根有一截当初固定铁笼子的钢筋头,锈成一个弯钩,正好钩住一片枯掉的梧桐叶。仔细看,钢筋弯钩上缠着半根尼龙绳,绳头被磨起了毛,打了三个死结。

黄师傅喊我过去看他的摊子角落里还有一杆旧秤,秤杆是黑木的,秤花磨得快看不清了。他说这是“水师”走的时候留下的,落在了摊子下面,过了半年收拾仓库才看到,再想还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那根尼龙绳在风里晃了一下,又静下来。停车场的电动车充电桩响了女声提示:“充电完成,请移走车辆。”日子已经换了一茬骨架,鸡街的喊声全化成这声电子提示音,落在被风翻过无数次的地砖缝里,和那几根深褐色的鸡毛压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