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雁塔区小巷子|三十年老友的修表铺来信
老张:
见字如面。昨儿个晚上翻抽屉找顶针,翻出你九七年从青岛寄来的那封信,信纸上还沾着机油印子。掐指一算,咱俩有四年没见了。你信里问我在西安雁塔区小巷子里的日子过得咋样,我今儿就坐在修表铺的板凳上,给你写这封回信。
铺子还在老地方,朱雀大街东边那条窄巷子,入口处那棵歪脖子槐树今年又发了新枝,树底下卖甑糕的刘嫂换成了她儿媳妇,那口铜锅还是老的。巷子口第三家,门脸挂着一块“李氏钟表修理”的木牌,油漆掉得差不多了,但我舍不得换。我在这儿修了二十七年表,地板砖让顾客踩得发亮,玻璃柜台的角上磕掉一小块,我也不想修补。
这条西安雁塔区小巷子到底有啥好?
好就好在它“杂乱”。早上七点钟,收废品的老周推着三轮车过去,车铃铛坏了,改成用脚踢车架,哐当哐当的,比任何闹钟管用。对面小理发店的老穆每天坐在门口择韭菜,择完韭菜给客人刮脸。有回我送货回来,见老穆给一位盲人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没收钱,那盲人说,你这手艺在雁塔区无论走到哪儿,都能换一碗热面。
就说你关心的这几个物件。我铺子门后头放着一张榆木案板,是九九年整修巷子时的旧门板,木头上有一道浅槽,刚好能压平表链。案板底下垫着砖头,砖头缝里长了这东西没人理,反正也绿得耐看。柜台上的紫砂壶裂了一条纹,我没粘,用它来装螺丝,一擑一口铁的凉气。
你上回来西安抱怨这巷子太嘈杂,说我图啥。我告诉你,昨儿个午后,一个穿着环卫工桔色背心的大姐进来,手机的时间慢了半小时,她不敢自己弄。我拿小螺丝刀给她揭开底盖,一分钟调好,她硬给我塞了一袋山竹。那山竹的甜,和我在青岛吃的是一股味儿,但地方不同,心里就是能捧着它慢慢地高兴。这和钱没关系——你来,也给你留一袋子。
每年入了伏都那一阵最难熬
三伏天铺子里的吊扇要开到第四档才有点风,但这风是热的。铁坨子铜夹子在灯下晒得搁不得手,我擦汗用的毛巾都是深灰色。这时候,来拆表的高中生很少,修陈年挂钟的老人家倒是多。老太太挎着布篮子进来,弯着腰扶住门槛,说要修她的飞鸽座钟。我没收零件费,替她挪动一下重心,压了一根尼龙线和一枚铜垫片,再走五十七个日夜都不误点。
那飞鸽座钟是七三年天津产的,底座上刻着保养日期:“八五年秋 已加油”。我看着这句不留名的人留下的话,心里忽然被熨烫得平整齐。
这条小巷子里三十几家铺子,有我这样的手艺营生,也有卖卤面和削面的夫妻店,楼缝间挂着晾晒的碎花床单。巷子尽头有棵看着衰败但实际活跃的核桃树,秋天举着扫把打过一次核桃——多数不用扫把,杆子上绑个塑料袋,摇一摇,果就噼里啪啦落了满地,狗和小孩都在树下抓。
| 四块钱 | 换一个石英表的电池,全城最低 |
| 五块钱 | 粘一截断掉的金属链,管到坏为止 |
| 不要钱 | 把老卡住的秒针拨正,附送一声方言谢 |
一年到头攒下的茧子又厚了一圈,左边拇指按起子按得凸起一片白肉。你寄来的牛角钳我锁在柜子第二层,天津那种型号早停产了。前日有个凉皮店的老板攥着日历钢珠锅来问,能不能把端末轴修顺,这不,我还搭进去半袋桃酥应着。
有一天傍晚的事
临关铺的时候,巷子口新挂了一串改造过的那种防爆压力伞布在电线上,遮住了一半红霞。有个读五年级的女娃拿着铅笔来,指着她手表盘上的蹭漆给我看,底钻磨没了颜色,我一算不必换面。翻出砂纸,卧在一块奶香味樟木垫上打出哑滑的光铅来,花了比她作业还短的时间。
她妈一手提鲫鱼一手提捆葱,见我将那手心大的表面递回去的那一刻,挤出一丝笑。那笑声在后楼道里弹了半晌,我撒了最后一枚锈了的白垫片,正亮在砖头缝的绿植根部旁。明天的太阳再爬高些,雁塔寺的钟准时鸣第一下,我又该掀起卷帘门等着第一个来拆链表带的人。你要是哪天路过和平门,顺着那条旧水塔的交错砖墙拐进来——我案板上还压着一张裹着芝麻饼的油纸,咱们就这点缘分敞着继续聊。日子这种东西,走得慢了,针尖也就能落在秒的刻度里浮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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