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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潭旧车站对面的巷子|阿强,你那年来时巷口那棵苦楝树还认得你

阿强,上个月你嫂子从娘家带回来一袋“时来运转”,我咬了一口,那地瓜粉皮的韧劲忽然就把我拽回了一九九七年的夏天。你还记得吗?那年你从福州坐大巴回平潭,在旧车站对面的巷子口下了车,我蹲在那棵苦楝树底下抽烟,灰扑扑的解放鞋上全是修车铺的机油。你一咧嘴,说“老刘你这胡子怎么跟乱草一样”,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两瓶冰镇“雪津”啤酒,瓶身还挂着水珠。

那时候的旧车站不是现在的样子。铁皮顶棚下头挤满了去往流水、澳前的红色中巴,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嗓门大得能把麻雀震下来。而车站正对的那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两侧全是两层的老石头房。巷口第一家是陈记钟表修理,老师傅整天戴着一只放大镜,面前摊着一堆齿轮和表链;再往里走三步,是林婶的“平潭仙草糊”摊子——她不用煤气,就用柴火灶慢慢煮,仙草味混着水汽,整个巷子都跟着清甜起来。

你偏偏对那巷子上了心。那年十一,我带你穿过旧车站对面的巷子去参观我妈在里头的五保户安置房。我妈住巷尾第七户,门板是杉木的,门栓上的铜锈把我的手蹭得绿油油。你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足足半分钟,等我解开锁返身出来,你正拿指甲小心抠那门板上的一行“江山如画——某某执笔”,问我认识不认识写字的人。旧文化馆的师范生之前租过那块砖区,一个瘦长脸,后来去台湾船队讨海了,再没返回过。

一颗黄泥大碗的酱香碎肉片

从旧车站对面的巷子往里走约莫三十米,北边墙面嵌着一根铁钉,上面挂了个拆了线的化肥口袋。阿强,那是老寡头“哑虎”的铺子,专做呛虾和“碎肉炒酸菜”。一只黄泥大碗,浮头泛着油亮,5毛钱买卖,给你一碗压得实实的,配一块菜脯头。你不信。

物件样式与味道
黄泥碗外表烧成蚕豆色,碗口有条裂痕用铜锭接连
碎肉片比指甲略略大点,肥瘦通明,把酸菜的咸煮进肉里
菜脯头咸酱色软心,入口先是脆根然后转微甜

哑虎不会说话,做生意全凭指头和摆摆手。有一回我买第二碗,他指了指那瓷盆里的肉碎,又从袜腰(他居然把钱塞那)里摸出一枚生锈的五分硬币推给我。那意思我懂——那块肉是他帮我煎多了一圈,收不下感情。而你蹲在旁边啃厚壳饼,冷不防开口道:“这样的人,靠双手吃饭是天底下最正当的事儿。”那时候夕阳从天窗斜漏下来,地面一线影子落在哑虎躬着的身背上。

阿强你说:“这一碗下肚,三十年后仍记得住味。”

二楼的木窗跟晾晒成行的螃蟹香

往后你索性不乘车,专程找来好几回巷子中段。挨着裁缝铺紫乔婶家的石梯拐上去住二层的老住户姓郑,原先在电厂烧锅炉。他把干瘪的黄心抽(本地黄叶旱烟)整把绑在一线船用棕绳上,冷嗖嗖的晾晒,底边当风摇来摇去正好在你头顶滴下水雾。而你却连咳嗽都没在意的,自顾与坡跑小仔玩旱冰——那些从沙坡上刮下来的漆片老硌手,你们比赛往废铁皮桶里弹钢珠。

有一天中午我在二楼窗口喊他吃饭,他冲我举了下蒲扇竹骨架糊的那张粗糙纸面做的一次性团扇——扇轴用一节扎带捆住。我问老妈吃什么?老妈掀开竹帘道:“螃蟹刚刚活杀炒蔊菜,从巷子出去买的八头梭子蟹。”梭子蟹正是从旧车站对面的巷子对面海产档那边拨来。那道葱姜放得很足,螃蟹壳被撞得叮当响,而你抓着两须去嘬腮帮里那点肉似的余膏块。你忽然说起电厂的锅炉管焊口保温棉怎么弄;又说那拆下来的废油箱倒了柴油,如何的耐火耐潮,蒸蟹腥气不妨事。我竟觉得你把锅烟的气氛说成了一个正经的下饭背景。隔着一桌空碗,你把炒糊的星仁用指尖捻到纸上放进袜底的夹层,说是带回去探船厂老同事家养的猪崽子解馋用,这也罢了——后来我们灌灌泔水捏造的代代相接的那桩荒唐闲话,烂肚子里随风了。

走得愈发深了,是第六户瓦房的修车格。“格”字有灵有貌,一张旧摇臂被两根树杈架住了,轴上再滑了一只硬塑料袋留着黄油嘴子的印罐印章。老郭黑腰布扎着,曲柄哗嗒哗嗒转时,汽门芯像针尖划金属声般微小锐亮。你把啤酒瓶子靠在脱漆的前叉隔断搁了一会儿,“老郭这人!”你说这话是指在巷子外面看不见的那更侧扇的一丛破斗篷(当时遮挡跨斗电驴用,连手柄也做成扭把壳上印刷“保安”的黄片)。你自己掀起一层皮轮往套里去挑断了的多梗轮索线条擦旧胎的滑轮档卸下来,伸手刮抠橡胶粉末比量弹簧。那一口气压锁闭的丁梢上还有一片透明胶:全是给巷里街坊缝包扎的临时固定物资,连旧钢笔尖的疙瘩拿来替代铜针鼻子,一根系球用的尼龙网状搭在外面一段牛皮靴条上也整得服帖衬——他说这么干已八年,也穿过石槽抽尽麻油,全平潭没几个敢这么渗料待他的老熟的。

那页摞着的购煤薄与杉木底印字

更窄的半段死巷和住簿相杂。你有一天午后揣得半个白面油饼自己找到一位早已养老的运灰人,经人解释屋档下那一块粘檐垂口底深紫半截烂布条的屋恰就是合作社的门市遗留。你问人家这还剩什么,人家摇脑袋说自己大字认识不了几个,只觉得墙上模子填着大字“平衡供应”还挂着旧月份的百页薄玻璃钮定起来动不得。攀你才回头问我你那时听见旧车站对面的巷子小石板地底下总有人拼命朝门外喊话:“后门卖片~豆腐,后阳脱卤!”——我总是帮应付地说是收声的水喉滴响。现在你如果走到前段的三十七号斜角拧开那段老铜筛机,铁筘吱动间能甩出一对乒乓球大小干枯的一瓣盲荸荠果的。你说到底那时若有肉厂就能帮一车腌呀?我让你拆了一缕干芒葱核看门道。

“少东家早年的井有九棵,”屋里走出个端着铝盆背农妇般收拾整蒸半豆腐的高裤老人,“底下掺的黄石砂,手塞那钳板顶得一指得发弯”随话音你就不问她背后接灶火堆旁的枒杈会不会翘压衣当柴——于是你退回巷外坐下想侧檐是否砌得住墙角那白缝深闭的石肌理。

我给不了你结论,阿强。旧车站对面的巷子如今没拆干净,一半烟灰砖里嵌新车油门线、U型锁、扫码桩,旧牙摊旁添了饮品机导液孔头,压那坑又是夜里唱“蓝调乐队补车门锁车垫”与鱼干烘得直板角的平面并行的一种浆水颜色扩散光纹。那苦楝树前两年台风把主干抛掀了好大的条纵剖面,断面上现成一块干燥苔的形状,像八岁那年在树下我们一个塞着一个硬币让铝皮接地的三角缺角块闷不出声的影像。若你真再回,爬上扶梯靠残壁那一段低放水瓶的位置看见老鼠拖他顺着的泡茶干碗就是了。

阿强有空就回来住些个南北天光燥亮不扫灰的日子,我还是蒸了一格子红薯和白闽候豆腐硬壳。那岔尾第三户烧水的工仔放假后便不太能续炉了——你不必算准那老货攒木匣的层日,他会依旧在旧车站对面巷内那晃过来的电车轮毂末路旁——把铁具烘上一烘。等你。我不比你多话:这大半辈铺平进窄门槛,旧车站对面的巷子里浮出的仍是秋炖水气里摆着的闲话三两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