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农区小胡同|一张煤票引出的三十年街坊烟火
老张头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对着太阳照了又照。那是一张1987年的居民购煤票,上面印着“惠农区小胡同第三供应点”的红章,章子褪成了浅粉色,但“小胡同”三个字还能认出来。
这张煤票是我上周帮他在旧柜子里找户口本时翻出来的。老张头今年七十六,在这条惠农区小胡同里住了三十八年,院子里的葡萄藤爬满了半个屋顶,煤棚子早改成了杂物间,里头堆着旧搪瓷盆、生锈的炉钩子、还有半袋没烧完的块煤。
煤票引出的烧煤日子
八十年代那会儿,这条胡同里家家户户都烧块煤。每天早上五点半,胡同口就响起铁皮车轱辘碾过砖地的声音——那是送煤的刘师傅推着板车进来了。板车上的煤筐码得齐整,一块块黑亮亮的,用草绳捆着。
“你家这个月按票该领四百斤。”刘师傅拿个本子,对老张头喊,“好天儿晒两天再入棚,潮了起火慢。”
老张头把煤票递过去,刘师傅用手一弹,票面发出一声脆响,这是验真伪的土办法。那时候一张小胡同的煤票金贵,丢了得去街道办挂失,补办要等半个月。冬天早上胡同里最热闹,各家烟囱一齐冒白烟,煤烟味儿混着炸油饼的香气,谁家炉子灭了,邻居隔着墙喊一声,就拎着烧红的煤块过去引火。
1993年冬天,老张头的邻居小马娶媳妇。新房就一间半,屋里得生炉子,可煤票不够用。老张头把自己家十二月的配额分了一半过去,还帮着把炉膛清干净,换了新炉条。婚礼那天,胡同里摆了四桌,菜是各家凑的,炉火烧得旺,新娘子穿着红棉袄,在煤烟里呛得直掉眼泪,但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结婚不看房不看车,就看男方家的煤棚子满不满。”老张头老伴在旁边补了一句,拿过煤票又放回窗台上压着。
煤棚子变出来的吃食摊子
二〇〇三年以后,惠农区小胡同通了天然气,烧煤的渐渐少了。原来的煤棚子空出来,有人收拾收拾改成小卖部,有人摆张桌子下棋。老张头把自家煤棚子腾出来,给在这儿租房子的小两口放三轮车。
那两口子后来在胡同口支了个炸串摊,用电动平底锅,干净,没烟。夜里九点多,加班回来的人顺路买两串鸡柳,一块五的豆腐皮卷金针菇,再要一杯两块钱的粉冲糊糊。摊主小孙说话带陕北口音,每次找零钱都多给一毛:“账圆了,好算。”
去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小孙接到通知说摊位要挪位置。老张头跑街道办去问,人家说不是取缔,是统一规划到胡同东头的空地,有顶棚有水电。老张头回来跟小孙一说,小孙搓着手:“那儿好,那儿晚上有灯。”
搬过去的头一晚,老张头在家里翻出那张煤票收好。他说这东西得留着,以后孙辈问起来,光说胡同里从前烧煤,谁知道怎么个烧法?有票在,好歹是个凭证。
胡同里的下一拨人
如今惠农区小胡同里住了不少新面孔。外卖小哥在胡同中间那棵老槐树下等单,快递三轮车进出时得有人指挥着倒车。老张头家隔壁搬来一对年轻人,男的搞电路维修,女的是幼儿园老师。他们把煤棚子刷了一层白漆,摆了两盆绿萝,门上挂个风铃。
前几天,老张头晾衣服时跟那男的聊了几句。年轻人问他:“叔,这胡同为啥叫小胡同?名字里带‘小’,走起来倒挺宽。”
老张头想了想:“早先这儿就一车宽,两辆自行车顶着走都得错身。后来院墙往里收了半米,才成了现在这样。”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煤票还在。年轻人递过来一支烟,他没抽,只是把票展平,夹进晾衣绳下面的旧书里。书是《家用暖气维修常识》,扉页上写着1998年。
胡同深处又传来推车轱辘响。老张头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收纸壳的大爷,三轮车后头捆着压平的纸箱子,绳子系得很紧,摇摇晃晃。老大爷说今年纸壳价钱涨了,一台旧冰箱拆完能卖二十来块。他说这些的时候,车把手上的红绳穗子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