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约|一场暴雨后的城中村接头
干了十六年热线记者,手机里存着二十多个城中村房东的电话。昨天傍晚阜阳又下暴雨,我蹲在颍州区七里铺的巷口等线人,裤脚湿到膝盖。这地方我熟,每回下大雨,巷子深处的老旧自建房就成水帘洞,住户们拎着盆往外舀水,喊声、骂声、小孩哭声混成一片。
做这行有个死规矩:阜阳约从来不是台上喝大酒谈出来的,是踩着泥水、闻着泡菜坛子味聊出来的。七里铺这种地方,一间屋月租三百六,房东拴着大铁门,白天不见人,晚上九点以后才晃着钥匙出现。你要跟他约时间采访?他先翻白眼,再扔过来一句:“下回大雨你来找我,准在家。”
约不齐的三个人,晒不干的证据袋
真要挖那条排污管直排颍河的事,得凑齐三个角色:懂管道的老工人,手里攥着租赁合同的租户,还有敢把手机怼到门卫脸上的年轻同事。老工人叫老周,原先在纺织厂管锅炉,现在给自建房修漏。他手机里存着五十多段视频,全是雨后墙根渗黄的画面,可你要他出镜,他摆手比划:“我这手上有螺纹钢划的疤,上了镜包工头能找我家人。”
那天晚上约在老周租的杂物间,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咚咚响。他蹲在电饭煲边上抽烟,烟灰弹进半碗面条里,忽然拿筷子戳了戳墙皮:“你看这湿度,做防水的人心不诚,花三百块买的涂料兑了三桶水。”我蹲下来用指甲抠墙皮,一抠就掉渣,比酥饼还脆。那一刻我心里有底了,这条线能挖。
三瓶啤酒垫底,才肯松口的门卫
阜阳约的规矩,头三次不谈正事,就在巷口小卖部门前蹲着。他喝他的“迎驾”银星,我嘬我的矿泉水,眼睛都盯着对面那排没有招牌的门面房。第三次我买了两包“黄山”红烧肉味的蚕豆,他忽然开口:“你天天来这晃,不怕蟑螂爬裤腿?”我说怕,但更怕新闻断档。他把啤酒瓶底往水泥地上一磕,敲出闷响:“明天凌晨四点,垃圾清运车来的时候,你站东边垃圾桶后面。”
那天凌晨他看到我,递给我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矿泉水瓶,瓶底沉着暗黄色的粘稠物。“直排口的沉淀物,你拿到环保站找刘工给验下。”他说完,拖着扫帚走了,留我一人站在垃圾堆里,闻着馊味和化工品的刺鼻味,把塑料袋裹进防水摄影包里。
数据写在墙上,也写在水痕里
跑这条线的第六天,我在租房的小本子上记下这些:七里铺东巷十二家,雨后墙角返潮一百零六处;西巷污水井盖边缘冒白沫的,有七口;老周指着其中一口井盖说:“前天晚上十一点接的管,昨天凌晨三点半又断开,就为躲检查车窗的反光。”
有个细节我劝你先记着:租户冰箱下的那块地板砖松了,搬开能看见一根灰白色的管子,手指头一碰,指肚上就沾上滑腻的油脂。那租户不让我拍脸,只把手机举到自己脚边,拍下半双拖鞋、拍下砖缝里银色的蚂蚁群。他说:“你要写,就写蚂蚁搬家比施工队磊落,人家好歹知道往高处爬。”
雨衣上的盐碱,是采不到的料
第七天下午,天又阴下来。我蹲在巷口修单车摊边等老周,摊主拿链条油壶指着我笑:“你这裤子,昨天烘干没?别蹲我这儿,待会雨下来,你裤裆能养泥鳅。”正说着,老周从垃圾站方向拐出来,雨衣领子竖着,露出一截花白鬓角。
他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上面印着“防水材料:高分子丙纶布一卷,单价八十五”。他压低嗓门:“昨晚我看见有人把没用完的丙纶布塞进蛇皮袋,塞了三回,都卷进东墙根那堆碎砖头里了。”我捏着收据,雨点开始砸在单车棚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的,像一把硬币撒在桌上。老周忽然嘿嘿两声:“你看这雨,来得比预想的早。下完这场,直排口的泥腥味怕是要压不住了。”
他说完把雨衣帽子一拉,钻进对面巷子的雨雾里。我站在原地,看雨珠从这个铁皮棚檐角连成线,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里混着机油和发酵物的味道。那辆单车棚的三轮车里,泡着一沓没发完的寻物启事,最上面一张的边缘已经泡烂了字,只依稀认得“寻一把蓝柄螺丝刀,酬谢二十元”的头一行。
我没走,又等了一个钟头。天擦黑的时候,雨小了,东边垃圾站传来铲子刮水泥地的刺耳声。我走到墙角,扒开蛇皮袋的一角,那卷丙纶布的侧面没有被雨水打湿,裹着干燥的黄泥。风从巷口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感觉兜里那瓶矿泉水已经温了。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是老周发来的一行字:“明天凌晨,他们还接。”我没有立刻回复,抬脚踢开脚边一个被泡涨的纸箱子,里面滚出半筒没开封的双面胶带,黄色的,还粘着一段网格布。巷子对面,那间杂物间的白炽灯透过雨帘亮着十几分钟,然后“啪”地熄了,窗户黑下去,像沉入泥沙的一个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