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甪直按摩街|老街手艺人的三小时与三十年

老周:

你问起甪直按摩街,我正坐在保圣寺西侧那棵老银杏底下。叶子黄了大半,落在青石板上,厚厚一层。今天不是周末,街上人不多,对面“阿芳推拿”的蓝布帘子掀着,阿芳坐在门槛上剥橘子,看见我,扬了扬手。

咱们上次聊这条街,还是前年秋天吧?你调去苏州晚报那会儿。我记得你在电话里说,等退休了要回来住一阵,专门把这条街从头到尾吃一遍——从巷口的油氽团子,到街尾那家只做下午的臭豆腐摊。现在油氽团子那家还在,老板娘换了,她女儿接手,手艺倒是没变,就是糖放得比以前多,我尝了一口,甜得有些齁嗓子。

这条街叫“按摩街”,其实正式路牌上写的是“甪直镇东市上塘街”。九十年代初,镇上搞旅游开发,把沿河的老房子修了修,开了几家浴室和推拿店。那时候手艺人多,有从上海退休回来的老师傅,也有乡下的赤脚医生改行。最早的几家店,门脸都小,挂块木牌,写上“舒筋”“活络”几个字,屋里摆两张竹榻,烧个煤炉子,毛巾往热水里一烫,拧出来热腾腾地往你脖子上一敷,那叫一个舒坦。

你记得咱们第一次来这街是哪年不?1997年,对,香港回归那年。你刚从县里调到市里,说压力大,颈椎疼得睡不着,我带你来阿芳她爹老陈的店里。老陈那时候五十出头,一双大手,指节粗得像胡萝卜,往你肩胛骨上一按,你“嘶”了一声,他嘿嘿一笑:“小伙子,你这肩比石板还硬。”那天他给你按了四十分钟,收了八块钱。走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一眼,说:“这地方,能活。”

能活,还真活下来了。后来镇上改造,街面拓宽,水泥路换成了石板路,路灯也换成了仿古的。店多了起来,老陈的店从一间门面变成两间,添了四张按摩床,装了空调,贴了白色瓷砖墙裙。老陈收了三四个徒弟,都是镇上的年轻人。他们学的是老陈那套手法,但没学全他那个耐性——老陈按一个人,三小时不嫌长,一会儿揉一会儿拍,还跟你聊家常,聊到高兴处,还会哼两句评弹。徒弟们半小时一个钟,节奏快,按完就换下一个,效率是高,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2015年,老陈走了。肺癌,抽了一辈子烟,戒不掉。出殡那天,整条街的店主都关了门,送了他一程。阿芳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接手,把店名改成“阿芳推拿”。她手艺得老陈真传,但脾气比他急,活儿也干得利索。她跟我聊过一回,说现在的人,没谁愿意躺三小时,都赶时间。她一边说,一边手上不停,给一个来旅游的中年人按着腰。

这条街上,像阿芳这样的二代店主,现在有四五家。还有两家是外地人租了门面开的,手法不一样,偏泰式,价格贵一些,做的多是游客生意。本地人还是认老店,认阿芳这一门的“陈氏手法”。

阿芳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爸那辈人,按的是人身上的病;我们这辈人,按的是人身上的累。病好治,累难解。”

这话听着简单,细想真是这么回事。老陈那会儿,客人多是镇上种田的、厂里做工的,腰肌劳损、肩周炎,那是实打实的病。现在来的,多是坐办公室的、开网约车的,脖子僵、腰酸,查不出毛病,就是累。阿芳说,她晚上收工前,会把当天的客人情况记在一个本子上,跟老陈的习惯一样。老陈的本子,她现在还留着,压在她柜台玻璃下面,翻开来,纸都黄了,字迹倒还清楚,一笔一画,记着“张村李根生,右膝旧伤,重手法十五分钟”“王阿婆,失眠,加按百会穴”。

前阵子,镇上说要修地铁,站点离这条街不远。施工围挡立起来那天,街上几家店主凑在一起聊,担心影响生意,又盼着以后客流能多些。阿芳没怎么参与,她忙着给一个从上海过来的老客人做全身理疗。那个客人每年秋天都来,一来就住三天,每天下午来按一次。她说,她认阿芳的手,认这条街的味儿。

“别处也去过,连锁店、高端会所,装修比这儿好,但躺下去,心里不踏实。就这儿,能睡着。”那客人裹着毛巾,迷迷糊糊说了这么一句。

我帮阿芳关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河对岸的灯亮起来,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街尾那家臭豆腐摊的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过来,我胃里咕噜一声。阿芳锁好门,把钥匙往裤兜里一揣,说:“走,请我吃臭豆腐。”我说行。她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店门,那盏“阿芳推拿”的招牌灯,白底红字,亮得有些晃眼。她说:“我爸要是在,该嫌这灯太亮了。”

我们往街尾走,路过一家新开的店,招牌上写着“泰式古法按摩”,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香薰的味道。阿芳没看它,径直走向臭豆腐摊。摊主是个小伙子,不认识,以前那个老大爷,今年春天走了。小吃摊的生意,也是这么一茬一茬地换人。

老周,你说的那串钥匙,我还没找着。不过你放心,等你回来,我带你走一遍这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我给你指哪家换了人,哪家还是老样子。阿芳说,到时候她给你按一回,不收钱,就当你这些年给她爸扫墓的谢礼。她爸的坟在镇西头那片杉树林边上,每年清明,你都托我代你去烧一炷香。阿芳记着呢。

河上的几只鸭子叫了两声,钻进桥洞里不见了。路灯下,石板路泛着青光。我站在街口,吸了一口带着油氽团子甜味的风,想起老陈当年给我按完肩,拍着我后背说的那句话:“小伙子,身子要紧,别的都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