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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按摩的四大名点|汉水码头的活络手艺

襄阳按摩的四大名点,说的是老樊城一带传下来的四样推拿手法:开天门、拨筋关、揉云门、踩桥板。这四样不是哪家馆子的招牌菜,是码头工人、船夫、挑夫之间互相松筋骨练出来的活儿。民国年间汉水两岸货船靠岸,扛大包的汉子们腰背僵成铁板,蹲在石阶上让人拿肘尖顶住肩胛缝,一顶一哼,热气从领口冒出来。这套东西不写进书本,靠的是手把手教,一个师傅带三五个徒弟,在江风里传了七八十年。

我头一回听说这四样名点,是在定中门外的老茶馆。跑船四十年的周伯伸开巴掌,指节上全是茧子,他说:“你当按摩是享福?早年间那是活命的手艺。腰闪了没人给你贴膏药,找个人拿膝盖顶住腰眼,咯嘣一声响,人就能站直了接着扛货。”他管这叫“四大名点”,说是老辈人按身体四个要紧处排的序。

开天门:额头上的三指推

第一样叫开天门。天门在眉心往上到发际线那一段,老话讲是“神气出入的关口”。干活的人太阳穴常发紧,风一吹就头疼,师傅用拇指指腹从眉心往上推,推到发际线再分向两边太阳穴,推的时候要带一点往下压的劲,不能浮在皮上。周伯说,推得好的师傅手上像长着眼睛,能觉出皮下面哪条筋是绷着的,哪块肉是死的。

我见过一回现场演示。樊城老理发馆的刘师傅,六十多岁,给一个拉板车的汉子推天门。那汉子额头晒得黢黑,刘师傅两个拇指轮流往上推,推了十几下,汉子的眉头慢慢松开,鼻尖冒出一层细汗。刘师傅收了手,拿热毛巾给他擦了把脸,说:“你这风邪在表,回去喝碗姜汤,别吹穿堂风。”那汉子掏出两毛钱搁在镜台上,连声说松快多了。开天门讲究的是“慢而匀”,快了就成蹭皮,慢了又顶得慌,全凭手感。

拨筋关:肩胛骨底下的硬结

第二样叫拨筋关,说的是肩胛骨内侧缘那条竖着的筋。常年扛包、拉纤的人,这条筋硬得跟麻绳似的,按下去纹丝不动。师傅用肘尖或者掌根卡住筋的边沿,横向拨动,拨的时候能听见“咯噔咯噔”的响,那是筋在归位。这手法最吃功夫,劲小了拨不动,劲大了能把人疼得跳起来。

周伯讲过一件旧事。上世纪六十年代,汉江大桥修桥墩,工地上有个石匠,右肩沉得抬不起胳膊,夜里疼得睡不着。工地上有个河南来的老师傅,让他坐在条凳上,自己站在身后,拿膝盖顶住他后背,两只手拇指叠起来按住肩胛骨下缘,一使劲,“咔”一声闷响,石匠“啊”地叫出来,随后肩膀就松了。老师傅说:“你这筋打了结,不拨开,贴多少膏药都没用。”后来石匠拎了两瓶白酒去谢他,老师傅没收,只让他回去拿热盐袋敷三天。

拨筋关最忌讳用蛮力。老辈人讲,筋是有脾气的,你硬来它就缩得更紧。得先拿掌根揉热了,等筋软下来再拨,这叫“先礼后兵”。现在有些年轻人图快,上来就使劲抠,把人按得青一块紫一块,那不是手艺,是使蛮。

揉云门:锁骨下的窝

第三样叫揉云门。云门穴在锁骨外端下方那个凹窝里,中医讲是肺气出入的地方。码头工人常年弯腰使劲,气往上顶,胸口发闷,喘气不匀。师傅用中指指腹按住那个窝,轻轻地画圈揉,揉到那个窝发酸发胀,气就顺了。这手法看着轻巧,实际上最考验耐心,一个窝至少要揉一炷香的工夫。

我认识一位姓陈的女士,在陈老巷口摆摊修鞋,顺带给人揉云门。她说这法子是她爹传下来的,她爹年轻时在码头看仓库,冬天冷,人缩着脖子干活,气都吸不进去。有个老中医教他揉这个窝,说能“开胸顺气”。她爹揉了几十年,后来传给她的口诀就一句:“

轻揉慢按,气随指走,别贪快,快了气就乱了。
”她修鞋的间隙,常有老街坊过来坐下,让她揉两下,也不收钱,就图个喘气痛快。

揉云门有个讲究:不能隔着厚衣服揉,得把手伸进领口,贴着皮肤。冬天屋里冷,师傅先把手搓热了再伸进去,不然冰得人一哆嗦,气反而更滞。陈女士的摊子旁边常年挂着一个暖水袋,就是干这个用的。

踩桥板:足底走出来的功夫

第四样叫踩桥板,是四样里最费体力的。人趴在矮床上,师傅双手扶着墙上的横杠,用脚掌踩在人的腰背或大腿后侧,靠身体的重量慢慢往下沉,力道透进去,比手劲深得多。老早年间没有专门的按摩床,就在两条长凳上搭一块厚木板,所以叫“踩桥板”。

这一招不是谁都能学的。周伯说,踩的人得先练站桩,脚下要有根,踩上去不能晃,一晃就把人踩伤了。力道全在脚掌的虚实上,脚尖虚、脚跟实,踩下去要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压,不能一下子墩实。被踩的人得咬着毛巾,疼得冒汗,但踩完站起来,浑身轻快得像卸了一副磨盘。

踩桥板在过去有严格的规矩:只踩腰背和腿,不踩颈子和肋骨;老人小孩不踩;喝过酒的不踩;饿着肚子的也不踩。这些规矩口口相传,没人写下来,但踩桥板的人都守着。有一回,一个年轻学徒急着显本事,给个喝了两碗黄酒的汉子踩腰,踩到一半那汉子哇地吐了,师傅上去就给了学徒一脚,骂他“坏了规矩”。从那以后,学徒再不敢马虎。

这行当的现状

如今襄阳城里挂着“按摩”招牌的店不少,但真正会这四样老手艺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年轻人愿意学的不多,嫌累,嫌来钱慢,宁可去学那种按钟点算的套路。倒是有些老主顾,隔三差五找到周伯家里,也不多话,往凳子上一坐,指指自己的肩膀。周伯就放下茶杯,卷起袖子,先拿掌根把肩膀揉热,再慢慢找那条筋。

上个月我路过定中门,看见周伯坐在门槛上教他孙子认穴位。小孩才七八岁,手指头在他爷爷胳膊上比划,找不准地方。周伯不急,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肩胛骨边上,说:“你摸,这儿有一条硬硬的边,顺着它往下,有个窝,那就是云门。”小孩摸了一会儿,忽然说:“爷爷,我摸到了,像个小坑。”周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招呼。夕阳照在汉江上,船笛响了一声,那小孩还在拿指头戳他爷爷的锁骨窝,戳一下问一句:“是这儿不?是这儿不?”周伯也不答话,只是眯着眼看江面上的水鸟。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把门槛上那本翻旧了的《人体穴位图》吹得哗啦响,纸页卷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