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圩镇小妹|一张旧车票牵出三十年前的热心肠
我这人有个毛病,爱收拾旧东西。上礼拜翻抽屉底儿,翻出一张褪了色的蓝底汽车票,新圩镇到县城的,票价一块二。票角上还沾着块糖渍,硬邦邦的,抠都抠不掉。看见这票,我就想起那个叫小妹的姑娘了。
那是1993年秋天的事。我在新圩镇开了间修车铺,门脸不大,专补自行车胎。那天傍晚,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小姑娘推着辆二八大杠进来,后座上绑着两麻袋花生。她说话带着很重的闽南口音,问补胎多少钱。我说前胎扎了俩眼儿,得两块钱。她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毛票,数了又数,差五毛。她脸涨得通红,说:“大爷,我这花生是拉到县城给俺哥的,他身上一分钱没有,等着这车货换钱吃饭呢。”我说五毛钱算了,她死活不肯,从麻袋里捧出一大把生花生,硬塞给我,说这是顶那五毛钱。
那袋花生的分量
我收了花生,转身看见她车架子上的铁皮箱子,里头放着个白搪瓷盆,盆底用红漆写着“新圩镇小妹”几个字。我说你这名字倒好记,她咧开嘴笑了,说镇上人都这么叫她,她本名叫陈小妹,在家排行老三。她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给我看,是张手写的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陈小妹白花生200斤,单价四毛,合计八十元整。收款人:县城土产公司李桂芳。”她指着那个名字说,这是她哥的房东,她哥在县城建筑队干活,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房东好心先收了花生抵房租。
补完胎,天已经全黑了。我问她赶不赶得回去末班车,她说还有一班八点半的。她掏出一块麦芽糖,掰了一半给我,说是路上买的,怕晚点儿血糖低。那糖沾在车票上,就是那块糖渍的来历。她骑上车走的时候,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我站在铺子门口,听见她隔着老远喊:“大爷,下回来镇上赶集,我给你带我们家腌的萝卜干!”
三赌的先后顺序
过了半个月,我去新圩镇收旧配件,路过农贸市场,正好看见她蹲在菜摊后面卖青菜。她老远就冲我招手,非要塞给我一塑料袋萝卜干。我问她哥的工钱要回来没有,她说要回来一部分,“够吃饭了,但还欠着三个月房租的尾数”。她指了指市场东头一家杂货铺,说那是她姨开的,有空她就来帮看店,抵了饭钱。
从那儿以后,我每回去新圩镇送货,都从她摊前过一趟。她总是从铁皮箱子里摸出点吃的给我,有时候是半包炒蚕豆,有时候是两根自己烤的番薯。她说她最佩服镇上管水电站的老周,那人会修收音机,她攒了半年的废铁皮,换了个破收音机,等老周帮她修好了,就能听评书了。
那一阵子我注意到,她做买卖跟别人不一样。摊上有杆旧秤,秤砣磨得发亮,但从来不缺斤短两。有老太太买葱,多抓一把她也不吱声。旁边卖豆腐的说她傻,她回一句:“我哥的房东要是也少给我称十斤花生,我心里啥滋味?”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拿竹签子挑着手上的泥,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从票据到电话
后来我搬去城里跟儿子住,修车铺转给了别人。临走前那天下午,我又去镇上逛了一圈。她那时候不用铁皮箱子了,换了个木头货架,招牌上写着“小妹粮油店”。她非要请我喝瓶汽水,说这是她开店赚的第一笔整钱买的。我们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她拿出那张泛黄的收据给我看,说:“这纸我留了好几年了,等我哥把尾数还完,我就拿它当书签。”我问她还去县城不,她说去,骑摩托车去,当天打来回。
那张车票我夹在哪本书里一直没再动。前年有人给我捎话,说小妹的店关了,她儿子考上了县一中,她跟着去陪读,在市场门口租了个摊位卖水果。有人见过她跟人打电话,说的还是闽南口音的普通话。我没再去过新圩镇,不过昨天在菜市场看见有人卖萝卜干,装袋的手法和她一模一样:先抖两下袋子,让萝卜干铺匀,再倒着扎口。
那张车票我搁在抽屉最里头,票面上那块糖渍现在看着更亮了,摸上去像一层琥珀。赶哪天天气好,我想找个收老物件的人看看,这票如今能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