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鸡窝最出名的地方是哪里|老城三巷一坡寻窝记
问淮北鸡窝最出名的地方,老辈人闭着眼都能指两个方向:一是相山脚底下三堤口那片自建房,二是濉溪老城关帝庙后头的石条巷。这两处算不上景点,地图软件里连个标记都没有,可你要是周六早上六点去,屋檐下、墙根边,准停着一溜排竹编鸡窝,笼门半开,里头卧着打盹的芦花鸡或乌骨鸡。鸡窝这词在淮北不老少人忌讳,嫌土气,但真钻进巷子,你会发现这物件跟老城墙砖一样,刨一刨全是故事。
我头一回正经找鸡窝,是2019年秋天。那天在相山公园东门碰上一位姓周的大爷,七十来岁,手里拎着个磨得发亮的旧鸡食槽,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他告诉我,“淮北鸡窝最出名的地方,不是养鸡场,是咱们这儿的‘鸡窝巷’。”我当场愣住了——鸡窝巷?周大爷领着我往三堤口菜市场后头拐,穿过两排歪扭的梧桐树,窄道尽头有条一米宽的水泥路,墙上钉着一块铁皮门牌:“新生巷-24-1”。他说,这叫法已经喊了五十年,早先这儿住的全是下放知青和肉联厂工人,养鸡贴补家用,鸡窝一家接一家,垒猪圈似的。如今巷子翻修过,铁皮瓦换成树脂瓦,可每家后院还留着老式鸡窝,石棉瓦顶、红砖墙、铁丝门,门栓上用铜丝拧成一个活扣,一拉就开,鸡放出来在院子里刨食。
三堤口的鸡窝“连坐”群
三堤口这片,鸡窝最集中的地方在淮纺路三号家属院。这儿跟别处不同,不是单家独户的鸡窝,而是一整排夹道式鸡窝——“连坐”群。家属院靠着老纺织厂,上世纪八十年代盖了三十几排平房,每排房子后墙外边统一砌出十来个格子间,高不过一米二,深不过八十厘米,一门一窗。窗户不是玻璃,是三合板挖个圆洞,蒙上铁丝网,防黄鼠狼。
退休工人老苗,就在第七排最东头守着五个格子间。他的鸡窝用如今的说法算“套内”:外间放食盆和水槽,里间垫着稻壳和干玉米叶,角落还吊了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冬天保暖。他告诉我,2023年淮北市搞菜市场改造,好多摊贩嫌鲜蛋贵,直接上他这儿拿“窝底货”——蛋壳上还挂着稻壳碎,掰开蛋黄是橘红的,蛋清稠得能挂筷。
“这排鸡窝比我儿子岁数都大,1979年建的,砖缝里还留着当时的水泥标号,我记得清——‘矿渣400号’。”老苗用指头戳着墙皮说。
他数给我听,这排夹道上最多时候蹲过四十六个窝,如今还亮着灯的只剩七个。但每年立春,总有人敲他家院门,不是买鸡,是举着手机要拍鸡窝的老门轴——当时用的是废轴承,转起来吱呀吱呀,比什么怀旧滤镜都真。
濉溪老城的石条巷鸡窝
再往南坐二十路公交,过濉河大桥,下车拐进老城“石板街”东头的石条巷,那里的鸡窝完全是另一副筋骨。石板街的鸡窝不是砌的,是“抬”的——石条铺底,墙用土坯和麦壳泥,顶棚用青瓦,一台一台错着叠上去。当地人称“二层窝”,底下住鸡,上面半层放干草、风干的丝瓜瓤和烟叶。
最老的一处窝在石条巷中段一户姓丁的人家。丁家大门常年半掩,院子里一棵枣树底下,立着两个鸡窝,一个写“丁”字,一个写“周”字——因为那窝原本是两家共用的院墙,后来分家才用砖隔开。丁家现在的女人是小丁,四十岁,她从小看着奶奶从这窝里掏蛋。她讲起1985年前后的事,说那时候石条巷一条街少说有一百个鸡窝,每户门口都放一把竹篾扫帚,扫鸡粪用,扫完的鸡粪直接沤在墙角的陶缸里,浇枣树、柿子树。
她说完指着屋顶一处瓦片:“这块瓦是前年换的,原来那块被老母鸡跳上去踩裂过。”问她哪只鸡这么厉害,她笑:“就是那窝里养了八年的黑公鸡,最后老死葬在枣树下,鸡窝没拆,当柴房放纸盒子了。”
岱河洼地的“吊脚鸡窝”
要是有人觉得街巷里的鸡窝都趴在地面上,淮北还有一个地方偏要反着来——城北岱河洼地的“吊脚鸡窝”。那片地洼,挨着老河故道,春秋发水容易漫掉院子。于是农户从1980年代末开始,把鸡窝架在木桩上,离地七十厘米左右,像南方的吊脚楼,只不过小了太多。木桩裹着一层塑料膜防蚁,窝板用碎砖渣和水泥浇铺,侧边开一个十厘米见方的小门,鸡得飞着上半尺才够得着。
去年秋天我去岱河洼地,恰好碰上一户人家在翻修吊脚窝。主人老孔,六十三岁,戴着顶布帽子,脚边蹲着七八只麻鸡。他一边拧铁丝一边说:“你到淮北问鸡窝,好多人光知道三堤口和濉溪老城,但论最扎实的窝底,还得是我这吊脚窝——大水漫过来,鸡窝干梭梭的,老鼠也爬不上去。”
他顺手拉开窝门,底下垫的是一层碎秸秆和晒干的花生壳,靠里边塞着几个沾了灰的葛布垫子。“这垫子是老河水退后从地里捡的,葛藤根搓的,鸡在上面下蛋舒服。”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零碎二十来个蛋,个头不大但壳极硬。问他卖不卖,他摇头:“吃本地小馆子的,都是院子里现抓现杀。你要蛋,就壳等着这几天小鸡孵出来。”
他指着窝顶挂的一串红辣椒:“辣椒不是为了看,是老规矩——新窝落成时挂一串,驱邪气也防蛇。今年辣椒收了,人却没怎么来见识过吊脚窝。”
离开岱河洼地那天,回程的公交要穿过三堤口老菜市场。快收摊了,肉案上盖着湿麻布,卖鸡的笼子空了一半,地上扫出几道湿痕。我站在路边,想起老苗那排水管旁边还有一格鸡窝,窗户是焊死的铁条,门口挂了条褪了色的红绸带,已经叫雨淋成粉白色。也许明年再来,那绸带就不在了,也许丁家的枣树还要歪一点,也许岱河的木桩子又要换两根新的。谁知道呢——反正鸡还在那窝里,头一伸一缩咕咕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