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税总局网站,作者: ,:

三墩鸡窝|老街尾一间塌了半边的灰瓦泥墙,鸡醒在辰光里

三墩镇正街再往南走二百步,那条青石板裂成龟壳的巷子尽头,有一爿塌了半边的灰瓦泥墙。2024年冬天,三墩鸡窝四个字还用一个漆皮剥落的木板歪钉子钉在门楣上,门板换了三茬,锁是2018年挂上去的U型铁锁,钥匙谁都没见着。墙根蹲着两只麻羽公鸡,不关它事似的啄砖缝里的草籽。

我从包里摸出昨早在镇上买的甜烧饼,掰碎撒过去,公鸡抬头斜我一眼,又低头啄。风从屋脊上溜下来,哼一声没了。

它留了一扇没锁的窗,窗台上堆着七八只豁口土碗。我扒着窗沿朝里看——乱草、麻袋片、一根胳膊粗的木杠子斜撑歪下来的房梁,瓦砾间露出半排竹编的鸡笼痕迹。就这东西,在大运河断流的甲子那年,救活半条街的人。

三年困难像井底的雾,找不着一根绳子

1942年搬来三墩的老倔头蔡长生,管这叫“口”,会喘气,出活物的都得办咬口的手续。他原先是北边军马场的兽医,马没了就改弄鸡。跑长途贩货的李四麻子有一道绝活,把鸡装进杉木条板箱,一个箱子挤十四只,颠掉斤把肉,剩下来的膘就是油。

时间磨到1961年3月某天下昼,三墩粮站主任的老婆敲门,腋下夹着三斤玉米,意思很明白:你家那只肋伞发霉的老母鸡下蛋三日了,让人家蹲墙角拍稳。她在门口立了半刻,下不出结论。改去公社兽医站开了一张“母禽正常排泄检疫”单才算走。

那么场子上就有了三墩鸡窝的名号。不是什么吉利门头,是李四麻子的儿子李明火,在粮油所背后那年三月一天突然改了性子——他家六口人吃的是蒜蓬粥,爹闭气送去做劁猪料,他把后墙凿了个洞,一锄头挖平地面,拿三根旧桉树杆子一撑,铺上他娘的陪嫁粗麻布。竹篾织的宽底浅筐摞三摞,前高后低,刚进身得弓腰。第一家手工孵坊就这么起来了。

鸡叫不是乱机——那是像沙包印在瘪谷盖旁边的算盘珠

辰光准确是凌晨三点十分摸影,李明火拿一只去废品铺子淘换的东明马蹄表扣上耳朵。九条孵化袋的三槐县孵化场老贺头带过来一节温度计套,铅一根碎了只剩旋杆卡在壶钮上,李明火把它绑到筐沿牛皮梢子里。夜里怕煤油打不火,盖麦穰;白天怕日头快断底锅,常备两桶河水泼灰把槽。那时候卖鸡苗就两笔生意:一担二搭菜篓去马桥跟张坝;另一种在本镇“搭伙”:哪家生娃头天定五只,满三个月随拿。

放养场距胡同五步半共摆放九个孵坑
成活必须靠筷子拨破壳缝手颤的人干不了,废蛋一麻袋一麻袋掀进粪窖

我爷爷那年挑盐路过,正好听见一阵短促扇翅膀的闷雷,当时里面热烘烘冲出一股草灰混着蛋清的气味。他跟李明火隔着篱笆要碗水,递出来一条手巾——全是绿褐色蛋壳渍护着的几个手指印。

“三墩鸡窝”四个字是回村木匠徐绍春拿刨花蘸黑炭油在正屋东面房门板上搓出来的,那件脸盆粗的钳着牛毛边的门闩,手重些能拆下来垫煤石钳子。

鸡窝塌下来的那年夜

从闹钟到吊钟都会锈死,这条巷子里偏还有人指望一只麻袋角翻出白色宝塔米粒底剩的买药钱。1983年自来水进了栋背街,禽瘟疫掉头查那么一波(农历六月那四夜雨蚀了路),李明火走掉一年多不回。“三墩鸡窝”留半床被他养的,没一个说是正经经营的玩局,旁边做印刷发票的李婶靠补领些外单油盐过,根本转过不去。那一顶活动桥板也被阿北(邻街看厕所的哑巴)原样挪到茅口檐上去下雨挡猫;再往下光棍陈捡来吊尿布长竹布当晒梁。

说到底这门脸是我自己拉手找到的:全镇拆迁线画到马桥回头给北头留六个月,我租个看渔塘活的小功率电池高邮泵在废旧水管头上躲夜凉找到旧纸条那些记事——一张李四麻子帐册:“旧井鸡种孵三十一枚,现坑十二死,找墙龙脊扎换数二次还要赔票两个半盐,保它野火翻不过这苦地的筋骨”。钱币七成宽茧兑一碗酸酱面连三藤耳菜,带蒜拌不动。对面朝南石捶子是空场的界表。

有些窗子是不关的。砖缝悬尾留一沓蔫掉不翻的黄风煞,一只公鸡还起三点那老架落在檐头干咳。

过了塌时顶,我凑近了闻那裂开的矮樟树根,沉到底的小黄泥带着原场子飘浮浪子老灰那一气昏钝像要上来。你听,屋檐飘不下来声音,那活只是细的、缩头缩脚——有三四只豆壳豆慢慢踩断的胚尖卯在不知哪窝“嗉——”。风小了很久不见再睁眼睛。这趟进巷我给驮竹捆的胖婶借了半根绳把顶门铁扦子重穿歪扳好,她迈着方步把担抓过院边去,鸡突伸头咕噜半串,又困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