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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阳按摩店价格表|老街墙上一张贴了四年的价目

腊月里榆林城风硬,我顺着普惠泉巷子往里走,青砖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指了个方向。那家按摩店不挂牌子,只在门框上钉了块铁皮,红漆写了“盲人按摩”四个字。掀开棉门帘,墙上贴的就是那张榆阳按摩店价格表,A4纸塑封过,边角卷起来,用牙膏皮压着。我凑近看,定价还是四年前的:全身按摩四十分钟四十块,足底三十分钟二十五块,刮痧十五块,拔罐二十块。最底下一行小字,“加钟另算”,没写具体数。

店里三张窄床,白床单洗得发灰,枕巾叠成方块。靠窗的桌上放一台收音机,正在播秦腔,声音拧得低,像是怕吵着人。墙角的蜂窝煤炉上坐一壶水,壶嘴嘶嘶冒白气。我找的那位师傅姓贺,今年五十二,眼睛看不见,但手上有准头。他正给一个老街坊按腰,手指顺着脊椎一节一节摸过去,停下来问:“这儿?”那人哼哼一声,他就加重了力道。

价目表的来路

等贺师傅收工,我递了根烟,他没接,说嗓子不好。我把价格表的事问出来——这行定价谁定的?他笑了,说当年开张时请隔壁修自行车的写了张红纸,后来工商所让明码标价,就打印了这张塑封的。四年来没涨过价,不是不想涨,是涨了没人来。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老户,退休工人、卖豆腐的、看车棚的,谁兜里有几块钱,彼此都清楚。

我问他手艺哪学的。

“市残联办的培训班,学了八个月。老师说手上要有秤,重了是砸,轻了是摸,不重不轻才是按。我练了三年,才敢给人上背。”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点了几下,像是在数穴位。桌上那本《经络图解》翻到卷了边,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道。

墙上的规矩

价格表旁边贴着一张白纸,手写的注意事项:饭后半小时再来;酒后不按;皮肤破了的别按;心脏有起搏器的提前说。每条后面画了个圈,像是核对过。我问贺师傅这圈什么意思。

“每个来的人,我都让他自己划一道。划了就是看了,出了事我不担责。”他顿了顿,“其实哪有什么大事,就是怕有人喝了酒来,按出毛病赖我。”

他说得坦荡,我也没再追问。这时门帘又掀开,进来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说肩颈僵了三天。贺师傅让他趴下,摸了摸他的脖子,说你这得加个颈椎牵引,得加钱。那人问加多少。

“价格表上没写这个,你看着给,一般加十块。”

那人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放在床头柜上,说不用找了。贺师傅没吭声,手指已经按上他的风池穴。

炉子上的水开了

水壶叫起来,我去提下来,顺手给炉子添了块煤。贺师傅说火钳在门后,我找了半天,发现就靠在笤帚旁边。墙角堆着几袋土豆,说是他弟从乡下捎来的。窗台上摆着个玻璃瓶,泡着枸杞和黄芪,瓶口系了根红绳。我问他这瓶子里泡了多少天。

“立冬那天泡的,快三个月了。每天倒一小杯,活血脉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顶住那人的肩胛骨下缘,慢慢往上推。床单皱起来,又被他用手掌压平。收音机里秦腔换成了说书,正讲到薛仁贵征东。外边巷子里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隔着棉门帘,闷闷的。

我看了看那张价格表,塑封膜里落了灰,有几个字被指甲划过,像是有人嫌贵,又像是有人觉得值。贺师傅给那人按完,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零票,数了三张十块,一张五块,又添了两块,凑成三十七找出去。那人说不用找零。

“一码归一码,该多少是多少。”贺师傅把钱塞回他手里。

我出门时,天已经擦黑。巷口的路灯亮了,照在青砖墙上,那根铁皮门牌反着光。我回头看了一眼,棉门帘又放下来,里边传出说书人的醒木声——啪的一下,像是拍在肩胛骨上。墙上的价格表还压着牙膏皮,风从门缝钻进去,把塑封膜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不知道明年这时候,那几行字会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