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谷汽车站附近小巷子叫什么|老站墙根下的豆面香
你问府谷汽车站附近那条小巷子叫什么?我告诉你,它叫“豆面巷”。不是门牌上写的,是这些年坐车的人嘴里叫出来的。巷口那家卖荞面碗托的老王头,搬走都五年了,可人们还是这么喊。去年汽车站翻修,巷口挂了个蓝底白字的新牌子——“站前二巷”,但你去问拉货的三轮车师傅,问卖羊杂碎的胖嫂,他们还是说:“豆面巷,往里走五十米。”
我在这县城教了三十七年书,退休后又住了十年,这条巷子走了不知多少趟。它不是什么风景名胜,没有牌坊也没有石狮子,但你要是坐早班车从山西回来,肚子空着,腿发软,一下车闻见那股荞麦面和酸汤味儿,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巷子到底在哪儿
府谷汽车站老站房是八六年盖的,坐北朝南,正对黄河大桥的方向。车站大门的右手边,有一道两米来宽的豁口,水泥地面磨得发亮,边上种着三棵歪脖子槐树——那就是巷子入口。往里走,左边是一溜砖墙,墙上用粉笔写着“修拉链”“配钥匙”的旧广告,雨水冲得字迹模糊;右边先是老王头的碗托摊,再往里是卖麻花的、卖干馍片的、修自行车的,挤挤挨挨到巷子底,最后通到旧农贸市场的后门。
早些年没导航,外地人下了车问路,售票员隔着窗口喊:“顺着豆面味儿走!”这话不假,巷子里那股特殊的香味,早晨五点半就开始冒。老王头在的时候,他家用的是铁鏊子,荞面糊倒上去,滋啦一声,满巷子都是焦香。后来他儿子接手艺,换成了电饼铛,便少了几分焦气,但那股酸汤的老酵头味儿还在。
“出差回来,先来碗豆面,再回家见老婆。”——这是我那届学生里跑运输的刘二军常说的话,他在巷子里吃了二十年,从自行车吃到半挂车。
一条巷子的三层皮
你要是现在去,能看见巷子如今的模样。墙上刷了白漆,装了太阳能路灯,地面也铺了渗水砖。可我知道这巷子的三层皮:
第一层皮:八九十年代的光景
那时候巷子土路,下雨天踩一脚泥,但热闹得很。卖醪糟的挑着担子,铜壶嘴冒着白气;补胎的摊子前永远蹲着几个抽烟等车的汉子;下午四点,车站的空闲司机在巷子里支张桌子打扑克,谁赢了买一碗扁食(饺子)。巷子口有台公用电话,摆摊的老太太收三毛钱一分钟,逢年过节排队的人能从电话机前站到公厕门口。
第二层皮:两千年前后的变化
路面打了水泥,店铺换了铝合金卷帘门。老王头的碗托摊从露天的支了个彩条布棚子,后来又租了间十五平的小门脸,支了三张桌子。这时候巷子里的东西多了——卖手机贴膜的,卖土特产的,还有两家卖卤肉的。车站门口的出租车多了,但的哥的姐歇脚还是爱往巷子里钻,为的是那碗热汤。
第三层皮:如今的样貌
现在巷子里的门脸换了又换,卖奶茶的关了,开了家麻辣烫;修自行车的师傅走了,换成了快递代收点。只有巷子最里边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理发店还在,门上老式的红蓝白转筒灯还在转。店里的老师傅老魏七十多了,边剃头边念叨:“当年在这儿剃头的娃娃,现在都领着娃娃来剪胎毛。”
为什么非叫豆面巷
你翻县志查地图,找不到这个名字。但巷子里的每一块砖都沾过荞麦面的粉。老话说“府谷有三宝,海红、黄米、荞麦草”,早年间这巷子里磨荞麦的人家就有四户。石磨盘就支在门口,毛驴蒙着眼转圈,磨出的面细得能飘起来。那会儿坐长途车的人,行李卷里都塞着一包荞麦面——从这条巷子里买的,带到内蒙、带到太原,当稀罕物送人。
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是巷子里最忙的时候。隔壁县中学的学生踩着点跑出来,跟拉货的师傅拼一张桌子,就着蒜瓣吃荞面饸饹。那面条用口诀说就是:“和面不软不硬,压床不紧不松,下锅不糊不坨,捞起不粘不散。”浇头是羊肉臊子加土豆丁,陈醋必须用府谷本地的,酸得够劲。
我见过最动人的一幕,是有一年腊月二十九,下午快收摊了,一个老汉背着蛇皮袋在巷口踌躇。老王头看见了,说:“老哥,吃碗热乎的再走。”那老汉是从甘肃来队上找儿子过年的,儿子还没下班。一碗面端上来,浇头加倍,没收钱。老汉吃着吃着就抹眼泪了。老王头背过身去擦桌子,就跟没看见似的。
现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皮被市政包裹了防护布,说是防虫。槐树下那把缺了角的石凳不知被谁挪走了,换成了不锈钢的垃圾桶。每天傍晚,打扫街道的环卫工大姐会在巷口台阶上坐一会儿,用搪瓷缸喝茶。有人问她怎么不回家,她说:“这儿有风,能看见河。”
她就那么坐着,影子被拉得老长。巷子里的灯次第亮起来,麻辣烫的锅底开始翻个儿,一股辛辣的香气混着荞麦的底味,从巷子深处幽幽地飘出来,飘过站前广场,飘向黄河对岸山西那边的山头。你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大概会说,这条巷子啊,叫什么都行,反正太阳每天从这头走到那头。她喝着茶,看最后一班大巴打着转向灯拐进车站,车门咣当一声打开,一个扛铺盖卷的小伙子跳下来拿眼睛往巷子里瞅——他在找那碗面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