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笪石站街|车站搬走后,老铺子还在等那班车
我教了三十五年书,退休后没事就沿着笪石那条旧街走。你问站街?不是你想的那种站街,是笪石汽车站那条街。车站在一九九几年搬到了新址,老站房拆了盖成卖瓷砖的铺面,但街两边还留着老裁缝店、修表摊、扁食铺,每天早上一开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响,跟当年客车进站的喇叭声一个调调。
站街不光是条路,是老笪石人的日晷。太阳照到卖锅边糊的摊子那口铝锅上,就是早上七点半;太阳从车站老厕所的墙头缩回去,就是傍晚五点多。以前客车到站,下车的人会先在站前那棵榕树下点根烟,掸掸裤腿上的灰,再决定往哪边走。
候车室不是候人,是候一段日子
老站房还在的时候,候车室就二十来张长条木椅,靠墙摆着。椅子背上的漆磨得发白,棱角包了浆,坐上去咯吱响。那时候我周末回老家,总要提前四十分钟到站,不是为了占位,是为了听售票窗口那个铁喇叭喊——
“涵江的,涵江的,马上走了啊,别磨蹭!”
喊话的是个矮胖女人,姓林,我们都叫她林厝嫂。她嗓子哑,但中气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她手里那把铝合金票夹子用皮筋捆了好几道,夹着厚厚一沓红红绿绿的车票——到涵江一块八,到莆田市区两块五,到枫亭三块二,都印着“笪石站”的条戳。她从来不抬头看你,只问“到哪”,然后撕票,找零,动作快得跟鸡啄米一样。
站街边上有家卖蔫豆的铺子,守着个大陶缸,掀开竹盖,酸味能顶到对街。老板是个独眼老汉,左眼在合作社看仓库时被麻袋蹭伤,废了。他不认得字,但认得人,谁家孩子去外地读书,他记得准准的,到了放暑假那几天,他会在摊子边多摆两张塑料凳,说“大学生快回来了,要坐着等”。
修表摊的钟停在了两点十五分
站街中段有个修表摊,玻璃柜面裂过一道纹,用透明胶粘着。修表师傅姓陈,外号“慢三拍”,因为他说什么都慢吞吞,但手上的镊子一动,快到你看不清。他那玻璃柜里摆了一排老钟表,全是乘客落在车站的,有上海牌手表、钻石牌闹钟,还有一只日本的双狮自动表,后盖锈得打不开。
“表停了,人走远了,钟就落在我这儿了。”慢三拍一边拧螺丝一边跟我念叨,他柜台上那只圆钟永远停在两点十五分,他说那是老站最后一班车发车的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从笪石站街开往福州。车站搬走那天,他故意没去调那个钟。
街对面卖锅边糊的阿花,从二十岁守到五十出头。一口大铁锅,一根长勺,米浆沿着锅边淋下去,铲出来又滑又薄。她认得每个常客的口味:我加两勺蒜头醋,那个卖菜籽的吴老三要三颗鸭蛋,司机老郑爱吃燋一点的锅边。车站搬走后,她铺子月租从八百降到三百,但她还是每天凌晨四点半生火。
“客车不走,人总要吃饭。”阿花用围裙擦擦手,把一碗热腾腾的锅边糊放到我面前。
站街的物件比人记事
街尾那根电线杆,还是七十年代的水泥杆,杆身贴了几层海报——最底下是红纸黑字“迎七一”,中间贴过“计划生育好”,最上面是近年新贴的“两轮电动车置换补贴”。杆子底部用铁丝绑着个铁皮信箱,锁头早就锈死,里面塞的是各种广告单,有的纸都发黄了。
老车站的候车室改成了卖灯具的铺子,但地基比两边高出三十公分,人踩上去能感觉到一个台阶。下雨天,水还会顺着老台阶沥下来,在门口积一小滩。那就跟那时候客车底盘漏的机油一样,擦不掉,但也不碍事。
碰到小时候教过的学生明海,他蹲在灯具店门口吃快餐,说这铺子是他舅舅盘的,生意一般,不过房租便宜。他问我,老师你还常来站街啊。我说,我不等车了,我等人。他笑,笑得像当年在课堂上被我罚站时一样。
“等谁?这站都拆了。”他扒拉一口饭,含含糊糊地问我。
我没答话,端着我那碗锅边糊,继续往街那头走。走到最末一间老屋,门板卸下一半,里面躺着一把断腿的藤椅,当年司机休息室里的,搬不走,如今还蹲在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