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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召晚上好玩的巷子|老砖墙下听蛐蛐儿喝糊辣汤

昨儿个吃过晚饭,我拎着蒲扇往老戏台后头那条巷子溜达。巷口卖卤肉的张老二正收摊,铁钩子上的猪头肉还剩一块,油汪汪的,路灯底下泛着酱色。他冲我吆喝:“大爷,来块耳朵?”我摆摆手,拐进了那条只容两人并排走的砖巷。青砖缝里冒出的狗尾巴草,叶子都蔫了,可味儿还是那股子土腥气,混着谁家窗户飘出来的葱油饼香。

这条巷子名叫“辘轳巷”,听老辈子说,早先巷子顶头有口摇水的井,安着木辘轳。如今井早填了,可巷子没废。晚上八点一过,墙根底下就热闹了。

第一拨人是下棋的。路灯底下支一张缺角的石板桌,棋盘是用红漆画在石板上的,棋子是啤酒瓶盖改的——瓶盖里灌上水泥,干了蹭平,拿黑漆白漆写上子儿。李铁匠坐东首,他手上有茧子,捻棋子捻得稳稳的;对面是小卖部老王,光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输了就拿毛巾往脸上一呼噜。旁边看棋的比下棋的急,这个说“跳马”,那个喊“拱卒”,李铁匠一瞪眼:“你们来!”人群就哄地散开半步,可不一会儿又拢回来。

这时候空气里开始浮起酸辣气。巷子中段推出来一辆三轮车,车厢里架一口大铁锅,滚着白汤,浮着黄花菜、木耳丝、面筋块。卖糊辣汤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围裙上沾着胡椒粉印子。她捞一碗,磕个鸡蛋进去,滚汤一冲,蛋花像老棉袄里绽出的棉花。喝汤的人就蹲在台阶上,歪着嘴吹气。有个小闺女,不大点儿,用牙咬着勺儿,眼巴巴看她妈那碗。她妈舀一勺,嘴里先抿一抿辣不辣,再递过去。

巷子深处,灯影里有人支起幕布

再往里走三十步,墙上一挂白布,比双人床单窄些。后头架着老式胶片放映机,嗒嗒响。放的是《地道战》,配音有时候跑调——是放映师傅自己对着话筒的嗓子。

幕布前面摆着五六条长条凳,还有砖头垫的木板。来得晚的年轻人靠着电线杆站,手机屏幕忽明忽暗,但一打到“高家庄,高”那一段,四下里都静了。麦秆儿扎的蒲团上坐个老汉,手里攥着收音机,音量拧得比放映机的马达还小,只他自己听——那是他自个儿收藏的影片音频,怕现场听不到细节。

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坐处。墙角拴着两条黄狗,摇尾巴看人。有人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没剥壳的,喀吧喀吧掰开,壳儿丢在脚底下,第二天扫地的环卫工也不怨——花生壳上带着炒土味儿,跟青砖灰地倒是相配。

北头那段巷子,几户人家门口扯了电灯线

灯泡都是老式的,有的蒙着油垢,有的套着红纸罩子(那是去年过年的灯笼纸,没摘)。灯下支着三张矮桌,干什么的?修鞋的师傅晚上还在干,他旁边支了个铁皮炉子,炉眼上煨着一个搪瓷缸,里头煮的是绿豆汤,谁路过他都要让一让:“喝水不?不要钱。”

他对面是个补锅底的,用一种软泥和铁屑把漏眼堵上,拿锤敲实,再在炉子上烧红。有时候火星子一溅,溅到墙根哪株指甲草上,叶子微微卷一下。那草是住户种的,花傍晚开的,紫红紫红的,一到夜里就缩成个小拳头。

走到巷尾,有一户门口牌子上写着“代写书信”。主人是退休老师,姓赵。他不在屋里坐,把桌子搬到门口,台灯支上,戴着花镜给中老年人念短信、回消息。有个老太太找他帮忙发照片给孙子,赵老师拿着她的老年机一张张翻,问:“这张?还是那张?”老太太说:“就那张抱着猫的。”发完之后,赵老师教她在屏幕上划一下,再划一下。老太太划反了,照片变没了,她急,老师又给找回来,笑:“看,在这儿藏着呢。”

墙根有一溜摆夜摊的。

  • 卖烟叶的——铁皮盒里铺着层干荷叶,烟叶扯扯碎碎的,凑近能闻见甘草味;
  • 卖旧书的老头——三轮车上码着几摞《水浒传》连环画、旧《曲艺》杂志,一块一本;
  • 还有个卖老鼠药的,不带药,只带一沓纸印的方子,不收钱,专教人怎么拌饵料。

再走过去,巷子窄到只能侧身过。这一段没有灯,全靠前面人家窗户泄出来的光。墙上被人用粉笔写过一行字:“我的自行车好梦丢失,如见可归还。”后来雨淋掉了,又有人写:“王老五,旧毛衣口袋里有三十块钱。”再后来就空白了。

我在出巷口之前,看见墙角竖着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车座上套着个塑料薄膜袋,被风吹得扑簌簌响。车链子缺了半截,别在一个铁环上。车筐里落了一层槐花瓣,已经干了,卷成褐色的须须。

一个光头少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拍了拍车座,跟旁边人说:“明儿修好,咱骑到北边的河边试夜。”他蹲下去歪着头看了看链条,又走了,连车座后面的灰尘都没掸掉。

这巷子的口儿朝西,八月底的风从南边穿过来,带着田野烧秆的味。我走到外头,回头看,巷口那盏路灯底下,卖糊辣汤的三轮车还亮着,热气一蓬一蓬地往天上冒,把灯泡罩成一圈毛边儿的光晕。有只蛤蟆蹲在墙根下水道沿子上,鼓了鼓腮,没跳,也不叫。